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蛊虫千机蝶 西行山 ...
-
西行山路连绵不绝,野道崎岖,车马日夜不歇,朝着青芜地界疾驰。
自落槐驿出逃后,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拓跋嫣的追兵并未出现,那群北厥亲卫仍被迷香困在驿站,尚未苏醒。无人追袭,无人截杀,仿佛这场亡命逃亡,当真能如齐旻布局那般步步顺遂。
车厢轻轻颠簸,晚风从帘缝灌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寒。
浅浅靠在齐旻身侧,逃出桎梏的轻松铺满心口,她偶尔掀帘望一眼无边夜色,只觉前路漫漫,却处处是新生。
唯独齐旻,这两日特别不爱说话。
起初浅浅只当他是连日劳心、赶路疲乏。出逃前夜他几乎没睡,白日又一路车马颠簸,寡言倦怠原也正常。
可往后一日又一日,她渐渐察觉不对。最先显露的,是齐旻细微的失神。
那日车行途经浅滩,二人商定,待到了乌连坂,便寻一处小镇落脚歇息,改换车马配饰,浅浅还说自己馋肉了,齐旻答应给她寻好吃的。可不过半个时辰光景,浅浅再提起此事,齐旻却眸色微顿,一脸茫然,过了片刻,才缓缓应声。
齐旻说自己只是心神不宁,便轻轻揭过。可浅浅看得真切。他忘了。
这不是她熟悉的齐旻。齐旻向来思虑严谨,筹谋之事更是件件铭心,怎么会如此健忘。
她没想到,真正的异样,还在后面。
那天夜里他们在山坳里歇脚。影卫生了火,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浅浅靠着树干,齐旻坐在她旁边,把干粮掰成小块递给她。浅浅接过一块嚼了一会儿:“你今晚怎么吃这么少。”
齐旻说:“不饿。”
浅浅靠着他的肩头合上眼。齐旻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上,浅浅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浅浅睁开眼:“怎么了。”齐旻说:“没事。”浅浅没有再问,她转了个身,躺在齐旻的腿上,抱着他的腰睡。
半夜浅浅醒了。发现齐旻不在身边。她坐起来,在夜色里找,看见他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按着心口,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月光落在他肩上,浅浅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齐旻?”
齐旻没抬头“吵醒你了?”
“你在发抖。”
“恩。冷”
浅浅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凉。
浅浅跑回去拿了毯子披在他身上,然后蹲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贴着心口的手:“是不是连日车马颠簸,染了风寒。”
齐旻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嘴唇也发白,眉头蹙着,浅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心口有些疼”
浅浅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昨天。”
“昨天怎么不说?我去找郎中”
齐旻拉住她“荒山野地到哪去找,不许瞎跑,我无事,忍忍便好了。”
第二日晨起,天光微亮,车马刚启程不久。山间晨雾湿冷,凉意侵骨。
齐旻心口的痛感突然再度翻涌起来,比昨日更沉、更密。像有细小虫豸在血脉里缓缓游走、啃噬,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冷。
他坐在车厢之中,指节死死攥着膝头衣料。浅浅侧头看他,他脸色太白了。
“你今日气色很差。”浅浅伸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温温的,并无发热,“我扶你躺下吧,心口还疼吗?”
齐旻把心头那点翻涌的痛楚稍稍压下,他微微偏头,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带着刻意的安抚。
“无事。赶路劳累,些许疲乏罢了。”
他不肯多说,浅浅望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底微涩,却也没有再多追问。她知晓他性子执拗,素来隐忍,逼问亦是无用。只能盼着早日抵达村镇,寻个郎中替他把脉问诊,也好安心。
可接下来的第3日第4日,齐旻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差。
心口隐痛从偶尔发作,变成连绵不断。细碎刺痛化作沉沉闷痛,昼夜不息。白日还好些,入夜夜深人静心神松懈之时,痛感便铺天盖地而来。
夜里歇息时,浅浅数次在朦胧睡意里,察觉身侧之人辗转难安,呼吸微促,脊背紧绷。她睁眼望去,总能看见他闭着眼,明明痛得难捱,却一声不吭。
这晚,他们在一家偏僻的客栈歇脚,齐旻早早就躺下了,浅浅躺在他身侧守着他,夜半风起,烛火微动。浅浅看见他放在被褥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青筋微浮,是极致忍痛的模样。
浅浅心头的不安彻底放大。这绝不是简单的劳累疲乏,更不是寻常风寒小病。
“齐旻”她撑着身子坐起,轻声唤他,眼底满是担忧,“你身子要紧,我们不必赶得这么急,放慢脚力,在这儿休整几日好不好?”
齐旻闻声缓缓睁眼。
夜色里他眼底清浅温柔,掩去所有病痛狼狈,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低哑温和。
“无碍。”
“再坚持几日,进了青芜地界,便安稳了。”
他语气笃定,可浅浅听得出来,那沉稳之下,藏着压不住的虚弱。
她再也不肯依他,固执攥住他的手腕:“不行,我不放心。你这几日一日比一日憔悴,痛得睡不着,怎能叫无事?明日不论如何,我们必要寻郎中看看。”
齐旻沉默良久,终究不忍再让她惶惶不安,轻轻颔首。
“好。”
次日午后,车马终于行至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镇。
此地隶属青芜边缘,流民杂居,市井虽不繁华,却有坐馆行医的郎中。
浅浅一刻不肯耽搁,扶着齐旻缓步下车,寻到镇上最老牌的医馆。
老郎中须发花白,行医数十年,望闻问切样样稳妥。他细细替齐旻把脉,指尖搭在腕间良久,反复换脉,皱眉沉思,半晌又观气色、查舌苔,反复打量,迟迟不言语。
浅浅站在一旁,心一点点悬起,紧张得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老郎中才缓缓收回手,满脸困惑地摇头。
“看公子气色明明虚弱疲病,似有沉疴缠身,可脉象并无异常”
浅浅心口发慌,低声问:“当真一点都看不出问题吗?他夜夜心口剧痛,辗转难安,日渐虚弱,怎么会诊不出?”
郎中捻须沉吟,“老朽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等怪病。姑娘恕罪,老朽实在不知如何开方,无能为力。”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齐旻。他依旧神色平静,只沉沉道“无事,许是太累了”
走出医馆,天光依旧晴好,可浅浅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层阴霾。
车马停在街角,随行影卫一直跟在后面,方才郎中所言他都听到了。
待二人上车,隔绝市井人声,一道黑影悄然跪伏车前“主子,属下斗胆……可能知晓主子这是什么病症。”
车内二人闻声皆是一怔。
齐旻缓缓抬眸,心口残余的闷痛仍在隐隐作祟,他声音极轻:“说。”
影卫垂首,字字凝重“诊不出病灶、昼轻夜重、血脉隐痛如虫啃噬……”
“这般症状,像是蛊。”
浅浅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影卫垂首“只是属下也只在大胤西南的苗寨见过一次,不敢妄下定论,若要确认唯有寻巫医瞧瞧。”
车中静坐的齐旻,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无数细碎的疑点在脑海骤然串联。
临行前拓跋嫣屡次送来的调理汤药,他喝完只觉心口暖烘烘的,很是舒服。每次喝完他都能睡上许久,腹部本来严重的伤口,愈合的也比往日快了许多。连军医都说此药甚是神奇。但他们当时都未多疑。
原来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汤药。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他们开始奔波打探,2日之后,终于在青芜与乌连坂交界的鬼市里,寻到一位巫医。
茅屋黑漆漆的,甚是简陋,毒虫药草满庭,巫医一眼望见踏入院门的齐旻,不等二人开口问诊,他已然出声,带着洞悉诡秘的沉冷。
“公子身上藏着的可是稀罕物啊。蝶蛊,生于血脉,隐于神魂。”
浅浅心口狂跳,快步上前:“敢问老者,这是什么东西?他日夜心口剧痛,还会频频失神忘事”
巫医缓步走近,凝眸端详齐旻眼底深处,又指尖轻触他心口血脉游走的纹路,缓缓道出这阴毒诡蛊的真名。
“千机蝶。”
“是北厥王族秘传的禁蛊,极少现世,形如细蝶,翅生冥河波纹,通体透黑,最善藏魂噬忆。”
他顿了顿“此蛊食施蛊者心头之血孵化,认下唯一的蛊主。”
“被中下此蛊者不离蛊主身边则无事,蛊虫终生蛰伏,无痛无痒,与常人无异。”
“可一旦背离蛊主,距离越远,时日越久,蛊虫便会逐日苏醒,一旦蛊虫苏醒,中蛊之人会对蛊主唯命是从。若不能待在蛊主身边,便会被蛊虫噬血啃魂。”
“初发是心口连绵钝痛,日夜不休。再往后,呵呵,便是蚕食记忆。”
老巫医突然把脸凑近,望着神色愈发阴沉的齐旻
“这蛊最狠不在夺命,而在夺心。”
“它会按着脑中记忆的先后次序,层层剥离。先吞近期之记忆,再消经年旧事。”
“待到蛊虫彻底成型,神魂被噬大半,你会忘却所有。唯独牢牢记住应当臣服于蛊主。呵呵。神智不清时还会发狂,伤己伤人。甚是有趣,甚是有趣。”
一语落地,茅屋死寂无声。只有老巫医诡异的笑声。风穿庭院,吹得满庭药草作响,恰似人心惶惶。
浅浅怔怔立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手脚冰凉“可有破解之法?”
“不知,不知,王庭巫术从不外传。知道就活不成了,这是杀头的罪哟”
巫师摸出一盒药丸,脏兮兮的木盒递给浅浅“此为乌喙止痛丸,含在舌下,可暂时震痛,延缓蛊虫复苏,若想彻底缓解,公子还是速速回到蛊主身边好好侍奉,让蛊虫停止生长,维持幼体状态,当然你还是会对蛊主俯首帖耳,但总比疯了强些。”
齐旻眼中落满寒雾,无惊无怖,只剩一片荒芜的清醒。
“那虫好像在心口,能否强行挖出?”他冷冷地问。
巫医狠狠横了他一眼,一声阴恻恻的冷笑漫出来:“蛊虫细若微尘,数百只盘绕心脉。想挖?呵,利刃一动,心脉寸断,顷刻间血流尽,连片刻苟活都休想。”
巫医站起来,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银50两,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