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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奔 白天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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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那场拉扯争执落幕之后,小木屋里静得鸦雀无声。
浅浅前一晚压根没有合眼,又连着大半日哭到心力交瘁,紧绷许久的心弦突然松开,浑身的力气跟着被一并抽空。她软绵绵的靠在齐旻肩头,红肿的眼皮耷拉着,没片刻功夫,人已然沉沉睡去。
齐旻望着怀里安然熟睡的人,心口被一块温软的东西堵着。方才她哭到浑身发抖,死活不愿意和他分开的模样,还印在脑海里。
从前他总以为,只要把她平安送回大胤,自己回王庭报仇,便可两全,可现下才看清,这女人骨子里的倔,和他如出一辙,硬逼她分开,她只会豁出性命闹出更大的事来。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小心翼翼将人平放到床铺上,替她拢好散乱衣襟,又扯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好。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放轻脚步推开木门,走到外头。
午后山风徐徐,偏僻的落槐驿陷在连绵群山之间,四下荒寂、人烟稀少。
院外,吉尔格勒带着数名北厥亲卫轮守站岗,警戒森严,半步不离驿站范围。
影卫现身垂首,压低声音禀报。
“主子,今夜行险,公主的人必横加阻挠。属下已备鸩毒,一夜尽数诛杀,再无人拦路。”
齐旻靠着木廊立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想都没想,语气冷得刺骨。
“蠢货”
“一旦闹出命案,驿站掌柜必受惊报官,不出半个时辰,附近乡亭的巡防士卒就会前来查验,12个人一夜间莫名暴毙,死状统一,一眼就能看出内情。消息会马上传回官府。”
“拓跋嫣无需查探,即刻便知是我们所为,这附近所有官道、关卡、山野隘口会马上封锁,她的人会立刻追逐搜捕。我们才刚刚离开驿站,车马尚且走不远,最后只会被困死在这片深山腹地。到时候不止我们走不掉,浅浅还要跟着我死在这儿。”
影卫瞬间醒悟自己思虑短浅,躬身垂首:“属下失察,请主子示下。”
齐旻敛去眼底戾气,“不必伤及人命。用沉眠迷香,药性压足,要让他们扎扎实实昏睡两日两夜,昏沉无力、唤之不醒。”
两天两夜,足够一行人借着空隙远遁百里。
他继续吩咐细节:“再备两坛烈酒。入夜迷倒众人后,尽数泼在他们衣衫之上,再取足额银两,提前预付驿站往后两日的食宿费用。”
影卫面露疑惑。
齐旻缓缓解释:“明日天亮,掌柜所见,不过是一群随行护卫连日奔波贪杯酣醉。他收了全款房钱,得了好处,自然只会当是寻常商旅琐事,绝不会多此一举报官惹祸。”
“等到两日之后众人陆续苏醒,体内还残留药性,头脑昏沉四肢酸软,白白错失最佳追击时机。那时我们早已钻进岔路繁多的深山,追兵很难判定我们的行进方向。”
影卫又问:“主子,车辙马蹄印依旧会暴露路线。他们醒来之后顺着痕迹追我们怎么办。”
齐旻早有后手铺垫,“等到我们驶离凉碛原之后,分出一辆马车、两匹坐骑刻意朝着东侧山道狂奔,留下清晰印记,制造我们往东边逃的假象。真正的马车继续向西转入乌连坂,用假象误导追兵的搜查方向。”
“再往后,会路过洞溪,我们驾车涉水,冲刷车辙印记,断绝地面踪迹。多重误导之下,他们很难快速锁定我们真正的路线。”
影卫恍然:“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请主子责罚。”
齐旻垂眸,语声狠戾:“告诉所有人打起精神,往后路途步步凶险,但凡有半分疏漏便是万劫不复,若遇险不要管我,一律护夫人先走,走不了的自行了断,不可暴露夫人行踪。”
影卫领命悄然退下,悄悄去备迷香、烈酒。
整个下午,院内外的侍卫依旧严谨值守,只当屋内二人闹过别扭后归于平静,半点不知自己已经快要落入局中。
时间缓缓流逝,落日沉进山脊,漫天星月被厚重云层遮蔽,漆黑夜色吞噬整片山野。
浅浅睡了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蒙着一层刚醒的水雾。她转头望向静坐一旁的齐旻,小声忐忑问道:
“今夜真能顺利走掉吗?会不会出现变故?万一被发现了…”
齐旻垂眸看她,方才跟影卫说话时的满身阴冷算计无影无踪,只剩下独对她才有的纵容,他抬指,指腹轻轻蹭过她还红肿的眼皮。
“放宽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出纰漏。”
夜色越来越深沉,山间晚风裹挟着露水的凉意。暗处待命的影卫依计行动,无味的迷香顺着晚风缓缓飘入院落和屋内,悄无声息被一众护卫吸入体内。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方才目光锐利的亲卫接连眼皮沉重,身体靠在廊柱与石阶上,陷入昏睡。紧接着醇厚的酒香铺满整座院落,完美掩盖了迷香微弱诡异的气息。
影卫快步走进屋内复命:“主子,诸事办妥,这群人最少2日无法苏醒,驿站上下无人起疑。”
“备车,动身!”
影卫安置好了一辆北厥制式马车外加三匹耐力出众的骏马,长途赶路最合适不过。齐旻牵起浅浅的手,小心翼翼扶她坐进车厢,落下厚实车帘,隔绝身后的落槐驿。影卫坐到车前辕杆,手握马鞭,动作娴熟沉稳。其余人骑马、驾车跟上。
车轮碾过地面碎石,小小的队伍悄无声息驶出驿站,向着幽深山野前行。
奔出十里开外,周遭再无半点耳目动静,齐旻掀帘侧身坐进车厢,狭小空间里只剩车轮闷响与两人呼吸。他将推演无数次的路线缓缓说给浅浅听:
“当下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北厥腹地落槐驿。”
“今夜全程走山野小路,向西穿行折枝谷,避开所有官道哨卡和驻守士兵,杜绝暴露行踪。”
“天亮之前横穿凉碛原,这片荒原岔道密布荒草丛生,用来混淆后续追兵的搜查方向最适合不过,之后我们转向西南进入乌连坂,再抵达青芜地界。这里流动人口繁杂,各个部族混居,官府管辖力度松散,方便我们短暂落脚休整。”
“4日之内绕开防御严密的暮霜关主城,不走官方关口,依靠外围密林山道绕行,如果顺利的话,5天以后我们就可以彻底脱离北厥核心管控范围。到时再找合适的地方落脚。”
整套行进计划中的每一段路程都预留了备选的退路。
浅浅靠在他肩头静静听着,她之前只当他是心软妥协,顺着她的心意胡闹一次,现下才反应过来,齐旻从不是临时起意的人,还是那个步步为营的“随元淮”,早在她放言绝不独自离开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想了全盘计划。
浅浅心里想“他还是那个宁愿舍弃性命也会攥住我不放的疯子。”
齐旻不知道浅浅此刻的小心思,他的心神全在逃亡的部署上,神情凝重,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北厥舆图,指尖逐一摩挲上面标注的地名,默默推演各类最坏的追捕情形。
等到吉尔格勒一行人苏醒,拓跋嫣得知自己被戏耍,定然会怒火攻心,调动大批人马封锁整片西南山野。往后的路途,时时刻刻都要在刀尖上行进。
他暗暗打定主意,抵达青芜地界之后,首要之事便是更换车身外观与马匹配饰,连车轮最好也一并换了,抹去原本马车的标识,再购置寻常行商的衣衫用来改换装束。让浅浅换上男装,隐藏行迹,迷惑追捕。
浅浅看不出他暗藏的忧心,这会儿只顾望着漫天夜色心生欢喜。
“齐旻~我们终于自由了。”
“嗯。”
“他们会追来吗?”
齐旻收好那张舆图缓缓作答:“眼下还不会。这条主线是最优路线,但我们不能只依靠一条出路。倘若青芜地界突然增设巡查关卡,另寻一条隐蔽山谷才能临时避险。”
齐旻侧头看向她,“亡命漂泊居无定所,你以后要跟着我受苦了。”
浅浅伸手攥住他宽大的衣袖,眼神格外坚定:“我不想要独自安稳度日。比起隔着千里日夜忧心你的安危,我更愿意陪你一同赶路。两个人相伴同行,再艰险的路途也能扛过去。”
齐旻把她搂到怀里“好。往后风雨同路,死也不分开。谁若敢来拆散,便杀光他们,我这一生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浅浅听见这句带着戾气的许诺,没有半分畏惧,她太清楚齐旻骨子里的阴狠偏执,他说得出,便做得到。这份只为她而生的疯,是她挣扎许久,终于敢伸手接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