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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琥珀春   马车拐 ...

  •   马车拐过一道弯,风忽然换了方向。一股甜丝丝的气息从帘缝里钻进来,轻轻缠在了俞浅浅的鼻尖上。
      浅浅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往外张望。路前方不远处立着一间木造的酒肆,门脸窄,檐下悬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头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日头晒得久了,墨色都淡了。浅浅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琥。。。珀。。。春?”
      齐旻侧过头,轻声同她解释:“北厥的一种甜酒,用雪水和蜂蜜酿的,据说埋过5年才敢挂出这个牌子。”
      浅浅眯着眼说:“你喝过?”齐旻说:“没有。”浅浅说:“那你怎么晓得。”
      “从前在王庭外途经,闻过这股香气。”
      浅浅撇撇嘴,故意逗他:“合着你偷偷跑去寻酒喝?”
      齐旻捏了一把她的脸蛋。
      “只是路过,偶然嗅到。”
      浅浅目光牢牢黏在那面晃动的酒旗上,风一吹,那甜香又涌进来一阵。她小声感慨:“好香啊。”
      齐旻叫停了马,浅浅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她站稳了,仰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亮亮的:“我们去买。”说完已经绕过他往酒肆的方向走了几步。
      酒肆里头瞧着比外头宽敞不少,靠墙层层堆叠着大小陶罐,坛口尽数封着红泥,不少外头裹着粗布,布料常年浸着酒气,已暗沉发潮。柜台后立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花白胡须垂至胸前,身上旧袄洗得泛白,袖口挽至小臂,正慢条斯理给前头客人打酒。
      长柄木勺探入酒缸,琥珀色酒液顺着漏斗缓缓淌进陶罐,滴落声绵柔低沉,像是清泉坠进深潭,叮咚叮咚作响,勾得人心头发痒。
      浅浅站在柜台前头,看入了神。前头客人走了,她往前挪了一步,探头朝柜台里面张望。老头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娘子打酒?”
      “头一回路过,慕名来尝尝。”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一步开外的齐旻:“大胤来的?”
      浅浅说:“路过的。”
      老头没再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新陶壶:“要几壶?”
      浅浅回头看了齐旻一眼,齐旻说:“你自己看着办。”
      她略一思忖:“先打两壶尝尝味道。”
      老头弯腰从角落里一只半埋在地下的缸前揭开布封,酒香轰地一下涌出来,比飘在路上的浓了不知多少。浅浅吸了一口气,往前又凑了半步。老者看她那个样子,就是馋坏了。舀出一勺酒,盛在粗瓷小碗里递到她面前,“先尝尝?”
      浅浅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化开,甜得直接,简直就是含了一块化开的蜜,一点都不腻,尾调裹挟着雪水独有的清冽凉意,一口下肚通体舒展。她眼睛霎时亮起来:“好喝。”
      老者淡淡一笑:“既合口味,便多带些?”
      浅浅说:“三壶。”老者没再多话,低头开始装酒。
      浅浅趴在柜台边看得新奇,见他倒小半壶便停下,静静等液面浮沫散尽,再续上酒液,反复两三回才灌满一壶。
      浅浅好奇心起来:“为什么要等。”
      老头说:“急了入口就涩,酒也有脾气。”
      浅浅似懂非懂点头,又追问:“那为什么埋在雪里,是什么讲究?”
      “头场落雪之时封坛,埋进背阴坡地的土中,待来年开春挖出,酒液自然酿出清甜。”
      “若是埋足5年呢?”
      老头说:“放得越久,雪水渗进去越透。”他下巴朝角落里一只蒙着厚灰的陶瓮抬了抬,“那坛7年了。”
      浅浅顺着他示意望去,心头一动:“7年的滋味更好?”
      “那是自然。这一坛,五两银一壶。”
      “那我要一壶7年的。”
      老头把三只陶壶摆成一排,又拿出一根细麻绳把三只壶的壶口挨个扎了一圈系成一串。
      浅浅把钱袋解开,想了想,又多放了二两。老头看了一眼:“多了。”
      浅浅说:“我原也是开酒楼的,我想回去自己酿。多的就当是谢礼”老者摇了摇头:“北厥的雪水、坡地风土独一份,这酒出了这片地界,便酿不出原本的味道。”
      “我晓得,只是想试一试。”
      老头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后拿出一枚封酒的印章,递给她:“送你了,封酒用吧。”浅浅拿起来看了看,印面刻着两个“雪”字,一个是汉字,一个应该是北厥文。
      齐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柜台旁边那几个卖吃食的摊子前,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浅浅说:“你买了什么?”
      齐旻将油纸包递到她怀中,她拆开一角,浓郁肉香扑面而来:内里是切得匀薄的卤牛肉,酱色油亮,肉块边缘凝着一层透亮肉冻;一旁还塞了炒松子、蜜渍杏干,一整只烤鸡垫在底下,满满一大包吃食。
      浅浅凑近闻了闻,欢喜地将油纸重新裹紧抱在怀里,近来她胃口大开,见什么都馋:“走吧,找个地方把它喝了。”齐旻拎起三壶扎成一串的酒,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重回马车。浅浅又拔开7年酒木塞喝了一小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壶,舔了舔嘴唇:“好甜。”
      齐旻看着她舔嘴唇的样子,目光停在她嘴唇上,好半天才勉强移开了:“……少喝点。”浅浅说:“知道。”
      浅浅又喝了几口。她靠着车壁,把陶壶放在膝上,脸颊微微泛了一层红。齐旻注意到她喝得比方才多了,伸手把陶壶从她手里拿过来:“差不多了。”
      浅浅探手想去夺回:“再一小口就好。”
      他将陶壶举高,避开她的手:“你脾胃才刚养好,禁不得贪杯。”
      浅浅坐直身子,伸着手够了两下,始终碰不到壶身,索性不再争抢,只静静抬眼望着他。暮色漫进车厢,衬得她一双眸子水光盈盈,唇角还沾着一点透亮酒渍,也不伸手擦拭,就这般楚楚动人望着他。
      齐旻望着她凑近的眉眼,心头一软,终于妥协,手放低了一些,浅浅没有伸手去拿,她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齐旻低头看着她凑过来喝酒的样子,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贴着他手边的壶沿,喝完之后睁开眼,退回去,舔了一下嘴唇,老实开口:“好了,不喝了。”
      方才买酒耽搁许久,天色渐沉,赶不及抵达下一集镇,齐旻看了看天色,今晚只能在郊外落脚。齐旻从车厢里把两条厚毯子抱出来铺在草地上,影卫给他们生了一堆火,就识趣的躲开了,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把周围的暗影逼退了一小圈。浅浅坐在火堆旁边,把陶壶放在自己膝上。
      齐旻把油纸包打开摊在两个人中间,卤牛肉切得薄而匀,酱色透亮,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油光。浅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这个好吃。”又捏了一块递到齐旻嘴边,齐旻低头咬住了,浅浅没说话,低头又掰了个鸡腿,塞到齐旻手里。
      “这款琥珀春,运回大胤定然能卖红火。”
      齐旻坐在她旁边:“你打算在溢香楼卖这个?”
      浅浅一边思索一边轻晃陶壶,酒香漫开:“大胤人从未尝过北厥雪酿甜酒,若是挂上牌匾,写明酒坛埋雪一整年才开封”她又抿了口酒,“定然有客人愿意专程等候。”
      火堆木柴噼啪一响,火星炸开,齐旻身形微僵,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寸。浅浅顺势靠过去,肩头紧贴着他的臂膀:“你还是怕明火。”
      话音落,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安抚:“别怕,我陪着你。”
      齐旻手臂一收,稳稳将她拢进怀中。
      有几只飞蛾绕着火光打转,翅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浅浅的目光被它们牵了过去,看见其中一只飞得太近,翅尖被火舌燎了一下,旋转着落进灰烬里。她静静望着那团熄灭的黑影,低声叹:“飞蛾扑火,实在可怜。”
      齐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它们扑的时候大概不觉得。”
      浅浅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无从知晓,只是猜想。奔赴火光之时,它应当是欢喜的。
      跳动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浅浅垂眸看向壶中琥珀色酒液,轻声发问:“那这般奔赴,值不值得?”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值与不值,要问扑的那只。”
      浅浅没再接话,仰头又饮尽一口酒。又一只飞蛾直直撞进火堆,翅尖卷了一下,转瞬被火苗吞噬,她视而不见,将空了大半的陶壶搁在膝头,安心倚在他肩头。夜风拂过草地,吹散她散落的发丝,几缕软发轻飘飘落在他衣襟上。
      酒意把她的声音泡得有些懒:“我们回了溢香楼,就把后院那块空地收拾出来,埋几坛试试。”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里把那枚木印摸了出来,攥在手里看了看:“这个印,以后就盖在溢香楼的酒坛上。”她把印翻过来:“到时候,咱们做出来的酒,就叫雪里蜜。底下盖这个印,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家的。”
      她连酒名都想好了。
      她又喝了一口,脸颊的红比方才深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火光:“你再喝一口吗?”
      齐旻伸手接过陶壶,仰头饮下一口,再递回她手中。浅浅抬眼端详他,轻声提醒:“你嘴角沾了酒渍。”
      他抬手胡乱擦了擦,浅浅摇头:“左边还有。”
      他又擦另一侧,依旧没擦干净。浅浅嫌他笨拙,带着几分醉意微微倾身,温热舌尖轻轻一舔,拭去他唇角残留的甜酒。
      齐旻浑身一僵。
      浅浅早已退坐回毯子上,若无其事抱着陶壶,火光温柔裹住她泛红的脸颊。半晌,她说:“这酒,实在好喝。”
      话音比刚才更软了,酒意彻底漫上眉眼。齐旻望着她迷离的眼神,低声道:“你醉了。”
      浅浅侧过头望他,火光在她脸上轻轻跳动,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分不清是酒意氤氲,还是别的心绪。她轻声问:“你说,飞蛾飞进火里的那一刻,它知道自己会死吗?”
      “约莫心里清楚。”
      “明知会死,为何还要往前?”
      齐旻安静片刻,缓缓作答:“因为火光耀眼,它觉得迷人。”
      他伸过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顺势牢牢扣住。浅浅抬眼望向漫天星辰,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他的手:“那你呢?明知道前路是烈火,还愿意扑过来吗?”
      齐旻侧头看向身侧醉眼朦胧的人,轻声回应:“早已在扑了。”
      夜风穿过青草地,头顶星河铺满天幕,浅浅松开陶壶,往后顺势一躺,仰头凝望漫天星辰。齐旻随之躺下,二人并肩躺在草地上,共看同一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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