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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若生变乱 妖女可斩   原定十 ...

  •   原定十日便能踏至两国交界,一路行来却磨磨蹭蹭耗了20余日,前路的关隘依旧遥遥。
      吉尔格勒坐在马背上数日头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落在肩甲上沉甸甸的,他谨遵拓跋嫣吩咐,每寻一处驿站歇脚,便寻僻静角落写下密笺,传回王庭。
      纸上一字一句,尽数记下这些天沿途的细碎光景,齐旻的异状更是被他细细都写进信里:齐旻出发时赶了2日路,之后就开始刻意压慢脚程,每日至多赶半日路,但凡途径稍有风光勉强可以驻足的地方,什么山野村庄、荒野驿站、小镇客栈,都执意停下留宿。白天不论俞浅浅去何处,他皆寸步不离,目光时时刻刻黏着,一刻舍不得分开。晚上…
      他把信纸折好用蜡封了,递给身后的亲随,信鸽振翅而起,很快变成天边一粒极小的黑点。吉尔格勒看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云缝里,转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齐旻正坐在车辕上,浅浅倚在他肩头,两道身影在炽白日光里交叠相融,难分彼此。
      这般缠绵不舍的光景,吉尔格勒已然默默看了20余日。
      千里之外的王庭。
      一封封密信接连送入公主寝殿。拓跋嫣逐字看完,捏紧了密报,她清楚齐旻的性子,凉薄阴鸷,城府极深,但是在俞浅浅一事上全无分寸。这般拖延,分明是不舍,恐怕不会再履行约定。心底不安压上来,她不愿枯坐王庭等候二人抵达边境,索性备了轻骑,带数名心腹,亲自沿路追来。
      这边车厢之中,浅浅满心盼着早日踏入大胤国土,日日催齐旻快点赶路。
      “分明再赶几天就能到关口了,我们何苦日日半途停下?”她撑着车窗,望着前路绵延的荒原,语气藏不住急切,“等回了大胤,咱们就能安心了,不必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齐旻,我们今天快点好不好。”
      齐旻坐在她身侧,手掌抚着她的后背,含糊搪塞:“路不好走,你身子还没好,慢慢走稳妥些。”
      这话浅浅听了10余天,早就心生疑窦。这些日子他身上处处透着反常,白日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明明两人都朝夕相伴了,却非管她要一缕发丝,日日揣在怀里。
      昨夜那一幕更是反常,往日里夜夜贪她不肯安分的人,昨天晚上竟格外温顺,只将她牢牢抱着,细碎轻吻落在她唇瓣、脸颊、眉骨,再无逾矩的动作。
      更奇怪的是,他素来畏火,寻常连半点火星儿都要下意识躲着,昨晚却自己主动寻了一支细烛点在案头,昏黄微光正好照在床榻,他睁着眼,就着那一点摇曳烛火,静静凝了她半宿,蜡烛熄了,他就再点一支新的,反反复复。
      走了半日,又不走了,歇在山村土屋,入夜之后,浅浅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点的烛火已经燃尽大半,快要熄了。浅浅看着他在昏暗里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这几日怎么都没有碰我。”齐旻没有接话。浅浅说:“你以前可不肯这样的。”齐旻侧过头,两个人的呼吸在窄小的空间里缠绕在一起:“累了。”浅浅说:“你骗人。”她没有再等他自己说,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眉骨的形状,顺着鼻梁滑下来,又滑到他的嘴唇上。齐旻的嘴唇动了一下,吻了吻她的指腹,带着无声的迁就。
      浅浅忍不住继续问:“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从前在大胤,你向来雷厉风行,办差行路恨不能日夜兼程,如今我们身险险地,你反倒一味拖延,这两夜更是古怪,点着蜡烛看我许久,也不碰我。”
      齐旻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半晌无话。
      浅浅说:“你在怕什么。”齐旻还是没有说话,浅浅感觉到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指尖,温热的。他说:“怕以后见不到了。”浅浅的手指瞬间停住了,如同骤然定格的残影,轻轻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下去。“什么叫以后见不到了。”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而来。
      齐旻沉默了很久。
      “回大胤不就安全了吗,我不会让那些朝臣伤你的,你扮个侍卫先跟我回宫,我们慢慢想办法。要麽我不回宫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地方生活。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说话啊。”
      浅浅见他还是不肯答,心头焦灼又委屈,伸手攥住他衣襟,微微用力:“你同我说清楚,是不是藏了什么事?一路上你事事都不对劲,我猜不透。你今天必须说。”
      几番逼问之下,齐旻再也撑不住心底重压,抬手覆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当初王庭救你,是我同拓跋嫣的交易。”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重得像压着石块,“我应下她,送你平安抵达边境,看你回大胤,此后便折返王庭,留在她身侧,听她调遣。”
      一语落定,满屋死寂。
      浅浅心口发堵,怔愣半晌,眼眶骤然红透
      浅浅的手从他唇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多久。”
      齐旻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破碎的模样:“没有期限。”
      “那就是永远?她不让你走了?”
      齐旻没有回答。
      心口的绝望铺天盖地袭来,浅浅鼻尖酸涩难忍,眼泪终于克制不住滚落下来:“所以你一路拖延,夜夜不睡,日日盯着我看。你早就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日子。”
      浅浅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攥得很紧,指尖都发白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想让你多开心几日。”齐旻轻声说,“想让最后这段路,只有安稳。
      浅浅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松开他的衣襟翻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齐旻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齐旻心口剧痛,伸手想要碰她,指尖刚触到她颤抖的脊背,便被她死死绷住避开。
      她先前所有疑惑、所有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难怪他日日慢行、贪恋朝夕,整夜烛下凝望、寸步不离、惶惶不安。。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终点是别离。
      过了很久浅浅回过头来,声音很轻:“那你回去之后呢。你要干什么?你会死吗。”
      齐旻没有回答。
      浅浅看着他:“你会死吗!”
      齐旻说:“我尽量不死。”
      浅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头颤抖:“那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日日等一个不知归期、等一个不一定能回来的人?”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一个人回大胤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在窄小的房间里撞了几下又落回两个人之间。
      浅浅猛地推开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光着脚站在地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我不走。我说了我不走。齐旻你听清楚了吗。”
      齐旻也坐了起来:“浅浅。”
      “你别叫我。”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你把我从北厥救出来,就是为了把我一个人丢回去,你自己去送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这样回去吗?”
      “我告诉你,我不愿!”
      齐旻没有说话,浅浅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她没有伸手去擦,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泪痕照得发亮:“她留你在身边,要做什么?让你替北厥卖命?我们可以不认。不必履约。”
      “你性命要紧,没有反悔余地。”齐旻嗓音沉冷
      “那你便要乖乖赴死?还是要乖乖被她困一辈子?”
      齐旻坐在床沿看着她,她说完了不再说话了,胸口还在起伏。身上在抖。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浅浅把他的手甩开了。他又伸手,这次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浅浅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不挣了,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浅浅声音低下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齐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他抬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续着泪,但没有落下来。他说:“影卫会送你回京城,你会过得好。你原来不是说过你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永远离开我”
      浅浅说:“你胡扯,那是以前说的,你现在凭什么替我说这句话。”
      齐旻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抱住她。
      眼泪越落越凶,她用力摇头,嗓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我决定不走了。”
      “什么回大胤、什么溢香楼、什么雪里蜜,我都不要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眶通红,泪水糊得满眼模糊,语气执拗得近乎任性,“你走不掉,我也不走了,你要留在这里,那我就陪着你一起留。你去哪,我去哪,我再也不跟你分开。”
      她哭得肩头发抖,全然不管前路凶险,只顾死死抓着他,想要把这即将拆分的命运硬生生拽回来。
      齐旻看着她哭红的一双眼,心口酸疼,却还是压着嗓音,艰难开口,逼她清醒:“浅浅,别任性。”
      “宫里还有俞宝儿。”
      他字字缓慢,在剜自己的心,也在逼她回头:
      “他还在宫里日日盼你回去,你若不归,他怎么办?你连他也弃之不顾了?”
      这句话狠狠砸在浅浅心上。
      哭声骤然一滞。
      她愣了许久,脑海里闪过宝儿软糯的小脸、日日盼母归的模样,心头撕扯得剧痛。
      可她望着眼前眼底盛满隐忍与绝望的人,望着他20多日夜夜煎熬、独自承受所有枷锁的模样,终究咬着唇,泪眼朦胧,一字一顿:
      “宝儿有谢征护、有长玉疼,可你只有你自己。”
      “你一个人留在北厥,我放不下你。”
      “我不走了,齐旻,我真的不走了。你别逼我好吗?求你了”
      她扑身上前,彻底不管不顾,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哭得嘶哑执拗。
      齐旻僵在原地,良久,胸腔微微发颤。
      他低头埋在她发间,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轻、极哑,带着一点隐忍到极致的酸涩与窃喜。
      他轻声呢喃,近乎自语:
      “终于……我终于赢了那小崽子一次。”
      赢了俞宝儿一次,赢了她心底最重的偏爱一次。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偏爱,他不敢留。
      下一秒,他抬手用力抱紧她,语气沉落,温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行。”
      “浅浅,听话,你必须回去。”
      “我身陷罗网,现下无路,可你有。我千般算计,皆为救你,你必须回大胤,好好活着,好好当你的太后,安稳度日。”
      “我此番回去,定要手刃拓跋烈,为父王报仇,再寻机会脱身去找你。你留在我身边,我瞻前顾后,你也会被我拖入万劫不复。你得听话,别让我所有牺牲全部白费,别让我白来送死。”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死死嵌在他怀里不肯松手。就是没有答应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浅浅体力不支,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一会儿,但没有睡踏实,每隔一阵就会醒一次,每次醒了就攥一下他,确认他还在。齐旻没有睡,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梦里也在焦灼,他伸手把她眉心那道细纹轻轻按了一下,浅浅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散开了。但她没有醒。
      窗外夜色沉沉,吉尔格勒站在远处的树下,也没睡,他盯着这里的动静,月色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怀里有一封信,是昨晚拓跋嫣的暗卫连夜送来的手谕,只有一行字:
      齐之所至,汝当紧随。不须频促,毋纵其遁。若生变乱,妖女可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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