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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折辱 短暂相见   苍狼祭 ...

  •   苍狼祭第三日,北厥秋猎。
      前两日祭过苍狼、拜过圣山,第三日便是秋猎。数千骑兵倾巢而出,旌旗遮天,马蹄声从王庭一直滚到北山脚下,像低空滚过的闷雷,尽显军营的彪悍风气。
      拓跋烈提前放了话:今年秋猎,带大胤太后随行。
      不杀。杀太便宜了。他要让全军看看,大胤的太后不过是他的一个囚徒。他要当着几千双眼睛,把大胤的尊严踩进北厥的尘土里,以鼓士气。
      天还没亮齐旻就起了。
      重新包扎了伤口。他翻出一件靛蓝棉袍,是在来北厥的路上买的,料子糙,颜色暗,扔进人堆里找不着。腰间扎了条粗布带,把里衣勒紧,伤口那里不那么晃荡。
      辰时,北门外已是一片人喊马嘶。
      拓跋烈骑一匹黑马,玄金甲胄,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发亮。身后跟着各部首领、文武官员,再往后是数千骑兵。队伍中间夹着几十辆粮车,齐旻混在粮队里,远远缀着。
      拓跋嫣在队伍前头和拓跋烈并排骑行。一身猎装,赭红色的胡服,发辫盘在头顶,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烧着的火。
      齐旻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他在队伍中段找到了那辆囚车。
      铁栅栏,四边围着粗杠,由两匹马拖着。里面蜷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那是浅浅。
      他认得出她的姿态,她蜷缩的方式,她低着头时肩膀微微内扣的习惯。
      是他的浅浅。
      号角声响成一片,队伍缓缓动了。
      粮队在最后头,走得不快。齐旻坐在粮车上,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他腰腹的伤口一阵阵发疼。他忍着,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辆囚车上。
      囚车离他大概二十步。他能看见栅栏里那团灰白色的影子,但看不清细节。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囚车忽然慢下来。
      好像是轮子卡住了什么。押车的士兵骂了一声,跳下马来检查。后面的队伍被迫停下,粮车一辆接一辆堵在路上。
      齐旻的粮车正好停在囚车斜后方。
      他抬起头。
      浅浅就靠在栅栏上。
      隔着铁栅栏,隔着几个月的分别,他们看见了彼此。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囚衣很薄,空荡荡挂在身上,像个空口袋,冻的她微微哆嗦着,手腕上全是绳子勒出的红痕,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但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
      齐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见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走。
      他微微摇头。不走。
      浅浅的眼眶也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泪。她往栅栏那边挪了一点,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垂在囚车外面。
      她的手背上有伤,指甲缝里全是泥。
      齐旻看见那只手,下意识想伸手去碰。指尖动了动,没有抬起来。不能。周围全是北厥士兵,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看见。
      他只是看着她,用眼睛抱住她。
      前方的士兵修好了轮子,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囚车重新动起来,慢慢往前走去。
      齐旻的粮车跟在后面,隔着二十步。
      他没追,没喊,没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把那截垂在栅栏外的手,刻进了心里。
      又行了半个时辰,队伍进入北山脚下的猎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前草场。远处是密林,黑压压的,近处是缓坡,草已经被马蹄踩秃了。先头部队搭好了营帐,可汗的金帐立在最高处,旌旗围了一圈,风一吹,猎猎作响。
      各部人马在缓坡上列阵。数千骑兵排开,刀枪密密匝匝,日光打上去白晃晃一片,晃得人眼晕。
      囚车被推到阵前。
      两个士兵拉开栅门,把里面的人拽出来。
      齐旻站在粮队里,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远远看着。浅浅被拖下囚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她被关了太久,腿脚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她。
      她很久没见过光了。被推到阵前时,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偏头躲了躲。
      几千双眼睛盯着她。
      拓跋烈从高台上站起来。
      他的声音浑厚,传遍整个校场。
      “台下所囚,乃大胤太后俞氏。”
      全场寂静。
      “大胤与我北厥为敌数十年。今其太后被俘,却仍冥顽不灵,拒不归降。”
      拓跋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便让全军将士看看,大胤尊贵的太后,不过是北厥铁骑下的一只蝼蚁。”
      他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拿麻绳绑住浅浅的手腕,另一头系在一匹黄马的鞍后。齐旻认得那匹马,拓跋烈副将的坐骑,性子烈,跑起来又急又猛。
      齐旻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要拖她。
      俞浅浅被拖到马后。她的脚在地面上拖行,囚鞋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尘土。
      副将一夹马腹。马开始往前走。
      浅浅踉跄了两步,摔了。身体被拖在粗粝的草地上,囚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尘土扬起,呛得她剧烈地咳嗽。
      那匹马走得越来越快。俞浅浅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颠簸,像一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尘土和砂砾糊了她满脸,她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全场数千双眼睛盯着她。
      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
      齐旻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腹部和额头的旧伤被紧绷的身体牵动,剧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浅浅在被人拖行。
      拓跋烈挥了挥手,马停了下来。
      俞浅浅趴在地上,浑身是土,囚衣磨破了好几处,露出渗血的皮肤。她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
      两个士兵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拓跋烈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后,本汗不喜欢杀女人。再问你一次。招降书,写还是不写?”
      浅浅抬起头。脸上全是土,额角磕破了一块,血和泥糊在一起,干了,结了一层硬壳。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着拓跋烈,嘴唇动了动。
      “不。”
      拓跋烈的脸沉下来。
      “继续。”他说。
      马又开始走了。
      这一次走得更快。
      她的囚衣被磨破了大片,后背的皮肤也裸露出来,被粗粝的地面刮得血肉模糊。
      她突然张嘴喊“别来救我!”
      齐旻站在人群中,浑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怕他冲动相救,怕他会有危险,怕他来了就回不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担心他。
      马跑过人群最密集的那段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拖行的身影上,没人注意粮队里那个不起眼的人。
      齐旻的右手缩进袖中。
      指尖捏着一枚铁丸,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等了一瞬。
      马的后腿高高扬起,正要落地的瞬间。
      他抬手,袖口对准马腿,屈指一弹!
      铁丸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带着暗劲,精准地击中马后腿的膝关节。
      骨裂的闷响被马蹄声淹没。
      马惨嘶一声,后腿一软,轰然倒地。副将被甩出去,在地上连滚了数圈。
      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有人动手!”
      “护驾!”
      士兵们拔刀出鞘,四下张望。所有人都以为是刺客混了进来,趁乱动了手。没有人注意粮队里那个已经收回手、低着头的人。
      齐旻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弹指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光了。伤口崩开了。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拓跋烈从高台上站起来,脸色铁青。
      “搜!把动手的人找出来”
      士兵们开始在人群里搜。但几千号人,哪里搜得过来。
      拓跋嫣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
      她没有去看倒地的马,也没有去看被拖得浑身是伤的俞浅浅。
      她在看,谁最平静。
      刺客刚动了手,所有人都在惊慌、害怕、议论。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刻意表现得平静。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落在粮队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穿棉袍的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拓跋嫣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策马走到拓跋烈身边。
      “兄长,阵前已经乱了,搜也搜不出什么。秋猎不能耽搁,各部人马都等着。不如先进山,这里交给副将慢慢查。”
      拓跋烈脸色铁青,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几千号人拉出来,不能空手回去。
      他挥了挥手,翻身上马。
      “进山!”
      号角声再次响起。骑兵们整队,浩浩荡荡朝北山深处开去。
      浅浅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拖回囚车。
      她被拖着往回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朝粮队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她看不见他了。
      但她把手伸出栅栏外。
      她知道他看得见。
      齐旻站在粮队里,远远看着那辆囚车越走越远。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旌旗和尘土吞没了。
      人群散了。齐旻跟着粮队往行营走。
      回到枕风苑时,已是傍晚。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血已经从里衣渗到外头了,靛蓝色的棉袍洇出一片暗色。
      他没叫军医。只是坐在冰冷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拓跋嫣从北山回来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枕风苑那片黑黢黢的院落。她没过去。
      回到寝殿,暗卫已经在等她了。
      “公主,大胤那边的消息回来了。”
      拓跋嫣解下猎装,坐到窗前。
      “说。”
      暗卫垂着头,将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禀报。
      与大胤太后关系密切的,只有前朝皇太孙齐旻。他与太后俞氏纠缠多年,最后丢了江山,甘愿饮毒赴死,大胤的小皇帝就是齐旻之子。传闻其后齐旻短暂在京郊现身,生死成谜……
      拓跋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他夜探西隅,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靠近那座囚帐。她想起他从不看别的女人,对谁都温润谦和,唯独在提起西隅的时候,眼底会闪过一丝狼狈。
      她拿起桌上的密报,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俞氏与谢征合谋,推小皇帝上位…………齐旻为其挡箭,后服毒自尽……”
      这些字,让她觉得格外刺眼。
      就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心里根本没他的女人。
      拓跋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随衍还在边关?”
      “是。”
      “传令。让他明日入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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