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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苍狼祭·别怕   夜探归 ...

  •   夜探归来,齐旻的伤势比预想中更重。
      他以为不过是旧伤崩裂,止血包扎便能撑住,可第二日天未亮,高烧便来势汹汹地席卷全身。额间滚烫,唇色惨白,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军医趁拓跋嫣尚未至枕风苑,匆匆替他施针灌药,勉强将体温压下些许,可内里的亏空,哪里是几副汤药能补回来的。
      “公子,您不能再硬撑了。”军医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脏腑旧伤也因连日奔波反复牵动,再这般折腾……”
      “住口。”齐旻靠在软枕上,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今日粮务巡查照旧,备衣。”
      军医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垂首退下。
      晨光漫进窗棂时,拓跋嫣踏入枕风苑。
      她目光扫过齐旻苍白的面色,微微一顿,没有多问,只淡淡道:
      “先生今日面色更难看了,可是昨夜没歇好?”
      “劳公主挂心,只是初来北疆,水土不服,有些伤风。”齐旻起身行礼,语气温润如常。
      她看着他强撑病体,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底既觉得可笑,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为了帐中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
      可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咳意袭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他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咳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拓跋嫣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的瞬间,她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以及衣袖之下,那道温热濡湿的触感。
      是血。
      她心头一凛,抬眸看他。
      齐旻稳住身形,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侧身避开她的目光,语声依旧平稳:“风沙呛了喉咙,失礼了。”
      拓跋嫣没有拆穿。
      她只是收回手,淡淡道:“先生身子不适,巡查便取消吧。好好歇息几日,养好身子再议公务。”
      那日咳血之后,齐旻在床上躺了两日。
      拓跋嫣没来看他,只遣人送了些北厥的补药过来。倒是守在枕风苑的侍女多了两个,说是怕他病中无人照料。
      齐旻靠在榻上,一碗碗灌着军医熬的苦药,面色惨白得像宣纸。可他的眼睛始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病人。
      他在等。
      等一个日子。
      北厥每年十月廿二,是“苍狼祭”。
      这节日比寻常祭祀要大得多。传说苍狼是北厥先祖的化身,当年先祖率部族迁徙漠北,人困马乏,正是苍狼引路,才找到水草丰美之地。此后北厥每三年一大祭,要连庆三日,杀马宰羊,彻夜燃篝火,大汗亲率文武跪拜祈福。
      今年恰好是大祭之年
      消息是影卫从王庭杂役口中套出来的。苍狼祭前三日,王庭就开始筹备了。工匠搭祭台,萨满洒圣水,连最底层的奴隶都能分到一碗马奶酒。
      最重要的是,大祭当日,可汗会带着大部分禁军前往城北的圣山祭坛。王庭内部的守卫,会削减近半。
      齐旻等到第三日,才起身更衣,往公主寝殿去。
      他的伤还没好,出门前军医帮他涂了层薄粉遮掩病色。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还是苍白,但总比之前见鬼似的脸色强些。
      拓跋嫣正在殿里试穿祭典的礼服。
      那是一身玄底绣金的胡服,领口镶着雪白的狼毛,袖口缀满细密的红珊瑚珠。两个侍女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另一个捧着头冠候在一旁。
      她从铜镜里看见齐旻进来,微微侧头。
      “先生病好了?”
      “劳公主挂心,已无大碍。”齐旻垂首,“今日来,是想向公主告假。”
      拓跋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告假?”
      “听闻明日是苍狼大祭,城中会有集市、赛马、篝火会。”齐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草民来北厥多日,还没见过这样的盛事。想出去走走,看看市井人情。”
      拓跋嫣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让侍女继续整理衣袍,语气漫不经心。
      “先生倒是会挑时候。大祭三年一回,城中人多眼杂,你一个外乡人,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草民会当心。”
      “当心有什么用?”拓跋嫣从铜镜里瞥他一眼,“北厥的集市可不比你们江南,喝醉了摔跤的、抢东西的、打架的,年年都有。你要是被人打了,本宫如何跟王兄交代。”
      齐旻顿了顿,补了一句:“公主若是不放心,草民便留在院中,不出去便是。”
      以退为进。这是他从浅浅那学来的招数。
      她从前总爱用这招拿捏他,明明心里想得要命,嘴上偏偏说“那就算了”,偏偏他就吃这一套,每次都会乖乖让步。
      如今,他用在了拓跋嫣身上。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拓跋嫣忽然叹了口气,抬手让侍女退下。
      “行了,别装这副委屈样子。”
      她走到齐旻面前,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她不可能让他独自前去,得盯着他。
      “明日我陪你去。”
      “公主明日要参加大祭……”
      “大祭午后开始,上午无事。”拓跋嫣打断他,“辰时三刻,你来寝殿找我。别迟到。”
      齐旻沉默片刻,躬身行礼。
      “谢公主。”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拓跋嫣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先生今日抹了什么?脸白得跟鬼似的。”
      齐旻脚步微顿。
      “风沙太大,涂了些药膏。”
      拓跋嫣没再追问。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敛去,眼底只剩沉沉的思量。
      苍狼祭前夜,王庭各处都在忙碌。
      齐旻回到枕风苑,屏退侍女,只留影卫在屋内。
      “明日辰时三刻,我会带拓跋嫣离开王庭。”他压低声音,“你们趁这个空档动手。”
      影卫单膝跪地,听得很仔细。
      “以宫先生犒劳守军的名义,往西隅送酒,找机会接近帐篷。万一被发现不要留活口。”
      齐旻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很小的一封,递过去,“这封信,亲手交到夫人手里。”
      影卫接过信,收入怀中。
      “主子,公主那边……您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齐旻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
      “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他说,“她还想看清我是谁。没看清之前,舍不得动我。”
      影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低头应了一声,便消失在夜色里。
      苍狼祭当日。
      天还没亮,王庭就热闹起来了。号角声一阵接一阵,牛角号、铜号、海螺号,呜呜咽咽地响。
      齐旻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他对着铜镜又看了看自己,眼底的青黑太重,像是被人拿炭笔描了一圈。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辰时三刻,他准时出现在拓跋嫣的寝殿外。
      拓跋嫣已经换好了便装。赭红色的胡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腰身纤细。头发没有盘成发髻,只编了一条长辫,垂在肩侧,辫梢缀着两颗银铃。
      她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王庭。
      城中的集市果然热闹。街道两侧支起了帐篷,卖烤肉的、卖皮货的、卖银器的,还有牵着骆驼供人骑着玩的。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羊油的香气,混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呛得齐旻轻声咳了几下。
      拓跋嫣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先生撑不住就说,我们回去。”
      “无妨。”齐旻用帕子掩住口鼻,闷声道。
      他们在集市里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拓跋嫣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枚和田玉材质的马鞍戒端详,是男子戴的那种。
      齐旻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王庭的方向。
      他在算时间。
      影卫应该已经动手了。
      与此同时,王庭西隅。
      影卫和军医两人推着一辆板车朝囚帐方向走去。车上堆着几坛酒和两扇宰好的羊肉。
      “站住!”守卫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军医脸上堆着笑,操着蹩脚的北厥话解释:“管粮务的宫先生说了,苍狼祭三年一回,各位军爷辛苦,送点酒肉,算是一点心意。”
      守卫对视一眼。北厥缺粮,平日里好酒好肉难觅,如今有人送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放下吧。”为首的守卫挥挥手。
      影卫点头哈腰,把酒坛和羊肉搬下车,“不小心”碰倒了一坛酒,酒液洒出来,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哎呀,可惜了!”他连忙蹲下去收拾,借着这个动作,将一封信从帐帘缝隙弹了进去。
      动作极快,没人注意。
      帐帘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行了行了,走吧。”守卫不耐烦地赶人。
      影卫赔着笑,推着空车离开。
      囚帐内。
      俞浅浅靠在角落里,身上裹着薄毯。蚀神香的味道已经让她麻木了,头晕沉沉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听见帐外有人说话,有酒坛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薄薄的东西从帐帘下面飞进来,落在她脚边不远处。
      是一封信。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多久了?自从被关进这里,再也没有人给她递过任何东西。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她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她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捡起信,拆开。
      纸上的字迹很淡,但笔锋她认得。
      别怕齐旻
      只有这四个字,写在信纸正中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他们从前在别院时,她无聊时教他的:圆圈里面画个笑脸,是“开心”的意思。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集市上。
      拓跋嫣终于放下了那枚戒指,回头看了齐旻一眼。
      “先生有心事?”她问。
      “没有。”齐旻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拓跋嫣没再追问。她把马鞍戒递给摊主,说了几句北厥话,摊主连连点头,用布包好递给她。
      “走吧。”拓跋嫣把戒指塞给身后的侍从,继续往前走。
      齐旻跟在她身后,脚步从容。
      他不敢回头再看王庭方向。
      但心底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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