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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错拥虚影 苍狼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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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祭后第四日,随衍持令入王庭。
拓跋嫣在外殿见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随将军,你亲眼见过齐旻的尸体?”
随衍一怔。他没想到公主急召他来,问的是这件事。
“见过。”他顿了顿,“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末将亲手了结了他。”
拓跋嫣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也就是说,你确定他死透了?”
随衍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当时场面太乱,谢征的人马已经冲进别院,他只能带着人撤。齐旻到底是死是活,他其实没有十成的把握。
“公主为何突然问这个?”
拓跋嫣放下茶盏,看着他。
“我这儿有个人,你帮我认认。”
随衍皱眉:“什么人?”
“江南来的米商,姓宫,管着王庭的粮务。”拓跋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是经过斟酌的,“我怀疑他就是齐旻。”
随衍脸色大变。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齐旻已死……就算当时没死,也受了致命伤,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
“所以我才让你来认。”拓跋嫣站起来,“我说了,是怀疑。是不是,你看了再说。”
随衍赶紧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路往粮务司署走去。
齐旻正在账房里核对粮册。
苍狼祭一过,王庭的粮草调度陡然频繁起来。他被按在司署里,从晨光初露到暮色四合,没有一刻空闲。他这几日惦记浅浅的伤,但是囚帐的看管更严了,想尽办法也只送了些外伤药和御寒衣物进去。别说救人,就是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他着暗绿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清瘦手腕。木簪束着他的发,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桌上摊着粮册与算筹,他左手翻页,右手拨子,正忙的不可开交。
帐帘掀开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
拓跋嫣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
齐旻的目光掠过那人的脸。
只有一瞬,他很快收回视线,起身行礼:“公主”
随衍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在看齐旻。从上到下,从眉骨到下颌,从坐姿到翻页的手指。
是齐旻。
这张脸,他见过。在京郊别院的火光里,在血泊之中,在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里。
但又不完全是
齐旻是高高在上的,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着“生人勿近”。而眼前这个人,温润、谦和、低眉顺眼,像一个没有棱角的普通人。
随衍看了很久。
久到拓跋嫣都有些不耐烦了,轻咳一声“随将军?”
随衍回过神,走到账房中间,站在齐旻面前。
“你叫什么?”
“宫子齐”齐旻垂着眼,姿态恭顺。
“哪里人?”
“江南湖州”
“家中做什么的?”
“世代营粮”
随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一把扯掉了齐旻头上的木簪。
头发散落下来。
齐旻没有动。
“将军这是……”他话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了,话音都不太稳。
随衍没解释。
他想看这个人散开头发的样子。齐旻从前是长发披肩的,样子是阴郁的、危险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可眼前这个人,头发散下来之后,非但没有显出凌厉,反而更显得文弱,像是个常年伏案的书生。
随衍把木簪扔回桌上。
“失礼了。”他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歉意。
齐旻把木簪捡起来,重新束好头发。动作不紧不慢。
拓跋嫣在廊下叫住他。
“如何?”
随衍站定,眉头紧锁。
“像”他说,“太像了。”
“像到什么程度?”拓跋嫣追问。
随衍沉默了很久。
“七八分。”他最后说,“但气质相差太大。而且齐旻当时受了重伤,就算没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成这样子。公主,末将不敢下定论。”
拓跋嫣没说话。
她看着随衍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随衍说像。随衍是见过齐旻真容的人,他说像,那这个人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是齐旻。
剩下那两三成,是气质和身体状态的差异。
但气质是可以装的。身体状态,如果他有极好的郎中,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恢复。
“你找机会再试他一试。”拓跋嫣说。
当日下午,随衍又来了。
这一次,拓跋嫣没有跟来。
齐旻正蹲在库房门口清点粮袋,背对着门。随衍大步走进来,没有任何预兆,一脚踹在他背上。
这一脚力道极重,齐旻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货箱角上,瞬间渗出血来。
“将军!”旁边的北厥小吏吓得脸色发白。
随衍不理,弯腰一把揪住齐旻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狠狠摔在墙上。
“你到底是谁?”随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满眼都是戾气。
齐旻后背撞上墙,旧伤处猛一扯,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牙稳住身形,没还手,连避都没避。他心里想,绝对不能还手,会被认出来。
“草民……宫子齐……”他声音断续,嘴角渗出血丝。
随衍一拳砸在他腹部。
齐旻整个人弯下去。
“齐旻!”随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你是齐旻!”
齐旻抬起头,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他看着随衍,眼神茫然、无辜、带着恐惧。
“将军……说的什么……草民听不懂……”
随衍盯着那双眼睛。
齐旻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齐旻的眼睛锋利阴鸷。而眼前这双眼睛,怯懦、充满惶恐,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牲畜。
随衍松开手。
齐旻顺着墙滑坐下去,捂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喘气。
“滚。”随衍说。
齐旻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库房。
随衍在库房动手的事很快传到了拓跋嫣耳朵里。
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去了驿馆。
随衍见拓跋嫣进来,站起来行礼。
“公主。”
拓跋嫣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语气很冷。
“随将军,本宫让你去认人,没让你打人。”
随衍抬眼:“末将只是试他。如果他真是齐旻,被打成这样不可能不还手。”
“结果呢?”
随衍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还手。”他说,“齐旻不可能不还手。齐旻那个人,宁死不受辱。”
拓跋嫣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他不是?”
随衍又沉默了。
“末将不确定。”他最终说。
拓跋嫣没再追问。瞪了随衍一眼,转身走了。
“以后不许再动他。”
“是”
当夜,齐旻发起了高烧。
热症来的凶猛,汤药灌下去,热度半点没退。入夜后,整个人烫得像从火里捞出来,嘴唇干得起皮,额上纱布被血和汗浸得透透的。
梦里全是血。
浅浅倒在血泊里,朝他伸手,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他想跑过去,腿却迈不动。
“浅浅……”他听见自己在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浅浅……”
拓跋嫣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跟自己说,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粮务还没理顺,他死了麻烦。
推开门的瞬间,药味扑面而来。军医跪在地上行礼,拓跋嫣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屋内只剩两个人。
齐旻躺在床上,面色如纸,额上覆着凉帕子。他眉头紧锁着,像在梦里也挣不脱什么,喉间不时溢出含糊不清的梦语。
拓跋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先生?”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反应。
“宫子齐?”
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伤得这般重……”
拓跋嫣犹豫了一下,俯身凑近,伸手去揭他额头上的帕子,想换一条新的。气息不经意间垂落,拂过他滚烫的侧脸。
这一缕气息,叫齐旻连日以来紧绷的弦直接断了。高烧烧尽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眼前的人影,成了幻觉里唯一可抓的依凭。
是浅浅。
齐旻忽然睁眼,眼珠烧得泛红,瞳仁涣散,显然是认不得人了。拓跋嫣还没来得及反应,齐旻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浅浅……”
拓跋嫣想抽手,已经来不及了。
齐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猛地拽进怀里。拓跋嫣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脖颈。他身上全是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心慌的、侵略性的热度。
他手臂箍着她的腰,滚烫,沉实,像铁铸的一般。他把她往上抱了抱,脸埋进她颈窝,灼热的呼吸漫在她锁骨上,嘴唇擦过皮肤,粗粝干燥。
“别走了……求你了……”
拓跋嫣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砸得她耳膜发胀。
她想推开他的。
她应该推开他。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
她不想。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她是一国公主。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来不会在想要的东西面前犹豫。可此刻,她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他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却不想推开。
“浅浅”齐旻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来接你了……”
拓跋嫣犹豫再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他后背上,极轻极柔的顺着他的脊背安抚。
齐旻终于得了回应,呼了口气,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下来,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喉咙里哼出几声含糊的音,像是倦极了的孩子,终于落了安稳。
不知依偎相拥了多久,齐旻圈着她腰身的手臂缓缓松了几分,不再说胡话了,再度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只是身体依旧下意识靠着她。
拓跋嫣慢慢从他怀里撑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
高烧烧得他嘴唇干裂,眉头紧皱,脸上还残留着白日被打的伤痕。可他的五官依旧是好看的,干净利落的线条,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工笔画。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之后她检查他的伤口,涂药、擦身。折腾了一夜。
五更天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风扑面,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随衍今天说的话——“齐旻那个人,宁死不受辱。”
可她刚才亲眼看到,这个人被打了也没还手,忍了,装了。
随衍说他不是齐旻。
可她知道,他就是。
回到寝殿,天都亮了,拓跋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忽然觉得可笑。笑的是自己。苍狼祭那日在集市上,她拿起那枚马鞍戒,心里想的是——这东西戴在他手上,应该好看。
拓跋嫣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桌上。戒指滚了一圈,停在桌沿。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扫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