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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叠的足迹 夜风卷落零 ...

  •   俞浅浅望着齐旻垂落的眉眼,望着那滴坠于晨光的泪水,心口似被钝石反复碾轧,细密的酸胀蔓延,沉坠着落满五脏六腑。
      他最终低声同她说,让她走。
      寥寥三字,轻得似随风飘散,却倾尽了他半生桀骜,摧垮了他仅剩的尊严。
      四岁瑾州惨案,东宫倾覆,至亲陨落,被母亲催毁容貌蛰伏仇敌之下,半生步步为营、浴血厮杀。纵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纵是遍体鳞伤、身陷绝境,他从未向宿命俯首,从未对世人低头。他冷血无情,一心复仇,无牵无念。唯独遇见她,是他毕生唯一的变数,也是他此生无解的劫难。
      昨夜一场决裂,她一句茫然的“我不知道”,便让他的心神全线溃败,束手无策。
      俞浅浅静卧榻上,默然无言。她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她一生所求不过安稳自由。可命运弄人,雨夜寒潭,她伸手救下濒临绝境的他。往后纠葛缠绕,爱恨拉扯,从霸下桎梏到深山幽囚,她与他的命途早已死死捆绑,割裂即是两伤。
      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别院,雅致清幽。看似是囚禁齐旻的华贵牢笼,实则也困住了半生辗转、不得安稳的她。成了她爱恨沉沦、割舍不下的归宿。
      一室死寂,天光缓缓推移,漫过两人僵持无言的身影。
      齐旻侧身背对着她,他已然不敢再强求分毫。不再追问爱意,不再索求偏爱,不再偏执拉扯。
      他放弃了,他深知自己本性阴戾,一身污名,于她从来都是难堪的负累,是避之不及的磨难。与其一次次纠缠,耗尽她仅剩的包容与温柔,不如放手,他已经为她学会了放手,这是他遍体鳞伤之后,为她学会的成全。
      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良久,俞浅浅终于打破满室沉寂。她出声极轻,嗓音沙哑疲惫,褪去了昨夜所有的冷硬,轻而笃定:
      “我不走。”
      身侧的齐旻身形似骤然凝固。
      他极缓慢的回头,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错愕、惶然,还有一丝卑微易碎、转瞬即逝的微薄希冀。前半生,俞浅浅曾无数次的从他身旁逃走,他许诺予她皇后,许诺江山,许诺他能给她的一切,都无济于事。现在他已经一无所有,不敢奢望她半分温柔,更不敢相信,历经昨夜那般极致的伤害与决裂之后,她还会选择留下。
      “你……”他嗓音干涩破碎,几不成调。
      “我不走。”
      俞浅浅抬眸,目光平静坦荡,眉眼覆着浓重的疲惫,却字字坚定:“我说我累了,是累于无休止的拉扯、隔阂、两难。不是累你。”
      “齐旻,我从未说过我要离开。”
      齐旻怔怔凝望着她,眼底百感翻涌,狂喜猝然席卷心口,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惶恐紧随其后。她许是可怜我,许是尚有几分不忍,不是因爱而留。
      她终究留了下来。
      他安分得近乎卑微,温顺得近乎怯懦。不再奢求偏爱,不再恃宠而骄,更不敢再惹她半分不悦。只是安静待在她身边,将所有汹涌的眷恋、偏执的占有、隐忍的爱意,尽数死死压在心底,藏于无人窥见的角落。昔日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东宫旧人,褪去一身戾气,只剩小心翼翼、步步拘谨的迁就。两人再无针锋相对的争执,无刻意冷战,只剩决裂过后,满目疮痍的克制与疏离。
      春日光阴绵长且无趣。
      婢女入内伺候,奉上新沏的雨前清茶、精致茶点,规整摆在廊下梨花木案几之上,垂首行礼后便识趣退下,不敢惊扰屋内凝滞的氛围。
      俞浅浅整理衣衫,移步廊下,倚着栏杆静坐。满目温柔春色落在她眼里,只剩朝堂的弹劾风波、宝儿的牵绊、与齐旻无解的爱恨,层层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阶边还躺着昨夜碰碎的白玉盏,无人收拾,瓷片裂痕交错,零落散乱,像极了两人破碎残缺、难以复原的情分。她心绪纷乱,起身沿着廊下缓步徘徊。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鞋底碾过石板,留下一串淡淡的足迹,蜿蜒在廊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齐旻走出内室,一身暗蓝色单衣,身形清瘦单薄,面色惨白。他习惯性想要靠近她,脚步抬起的瞬间,又顿住。胸口突然闷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没有过去,默默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之上,与她隔着数尺距离。
      一高一低,遥遥相隔。
      她立于春光之上,眼底藏山河牵绊,进退皆有归途。他坐于尘埃之下,满身枷锁伤痕,进退皆是绝境。
      他不敢窥探她的神色,不敢打破这死寂的平和,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静,便会触怒于她,让这来之不易的停留,转瞬消散。
      春风掠过空旷庭院,吹得案上茶水微漾。整整一个午后,两人便这般同庭独处,无言相对。无争执,无温存,只剩漫无边际、窒息绵长的疏离煎熬。
      俞浅浅将他所有的隐忍、落寞、卑微与自我放逐看在眼里,看他日渐消瘦的轮廓,看他苍白无血色的脸,看他遮掩不住的病弱,心底五味杂陈。
      裂痕已铸,芥蒂难消。她心软停留,是不舍牵绊,是宿命纠缠,却未曾全然释怀。她终究无法罔顾朝堂安稳、幼帝天下,抛却一切,独予他一人偏爱。两难拉扯,是她毕生无解的困局。
      暮色沉沉西落,群山敛尽余晖,沉沉暗夜彻底笼罩深山孤院。别院入夜便熄尽明火,屋内无烛无灯,常年沉陷幽暗。无边夜色隔绝了人间所有光亮,也困住了两个爱恨纠缠、心事沉沉的人。
      连日心绪紧绷,身心俱疲,俞浅浅早早阖眼休息。不多时,便卸下白日所有的隐忍疲惫、清醒克制,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身侧的齐旻,却彻夜清明,无半分睡意。
      旧疾缠骨,夜夜反复,脏腑隐痛绵绵不绝。更难熬的是心底翻涌不休的思绪。昨夜决裂的寒凉、字字伤人的言语、不欢而散的隔阂、掌掴的刺痛、两相失望的荒芜,一遍遍在脑海往复盘旋,层层折磨,无休无止。
      他僵硬侧卧,与她隔着一寸生疏距离,借着窗外微弱月色,凝望着她的睡颜。
      心底滚烫的眷恋,在寂静黑夜里破土翻涌。
      他微微抬手。
      极其缓慢、微颤着抬起,一寸寸靠近她。想去碰一碰她垂落的鬓发,想得到一点微弱暖意。
      只差分毫,便可触到柔软发丝。
      昨夜失控的狰狞、她眼底彻骨的失望、落在他脸上清脆的一掌、那句茫然荒芜的不知爱恨……悉数涌入脑海,瞬间浇灭他所有狂妄的念想。
      他不配,下一瞬,手指微蜷,缓缓垂落。
      万般执念压在心底,翻江倒海,根本难以入眠。他轻手轻脚掀开薄被,悄无声息踏出寝屋。
      夜风带着凉意贴在脸上,露气深重,空寂的庭院浸在沉沉月色里,偶尔传来林间枝叶晃动的声响,衬得这庭院愈发萧瑟。
      他垂眸,忽然看见院中石板路上,落着一串浅浅的脚印,那是白日春光尚在时,她徘徊廊下无意留下的痕迹,浅浅淡淡,印在被夜露湿润的石板之上,一路从廊边延伸至远处。
      他伫立原地,凝望那一串浅浅履痕良久。
      须臾,他缓缓抬步,一步一步,都踩在她白日留下的脚印里,将两道足迹,叠在了一起。
      夜风卷落零星梧桐飞絮,落在他的发上、肩头,也落在浅浅的足印之上。他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庭院里,悄悄走着她白天踏足过的每一个地方。
      风月沉默,长夜漫漫。
      所有说不出口的偏爱、无法和解的遗憾、不敢流露的眷恋,尽数藏在这一遍遍无声的追随里,沉没在无人窥见的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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