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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心 齐旻先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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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晨雾缠绕着整座深山,慢悠悠覆在别院飞檐之上,拢得四下静悄悄的。
薄薄天光钻过窗棂照到室内,夜里那场滚烫又狼狈的纠缠早已冷却,可床榻之间凝滞的僵局,死死悬在空气里。
俞浅浅侧躺着,一整晚都未曾转身。被褥温暖,裹得住躯体,却捂不热心底的冷意。昨夜的争吵两败俱伤,喧嚣落幕之后,余下的只有满身疲惫,和卡在心口、怎么也解不开的两难。
她怨齐旻。怨他骨子里改不掉的偏执暴戾,可那些藏在戾气之下的温柔,她也从未遗忘。爱意与恨意纠缠,愧疚与心疼裹挟,乱糟糟的堆在俞浅浅的心口,剪不断,拆不开。
昨夜,他伤透了她。
俞宝儿从来不是谁的屈辱,那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是乱世浮沉里唯一的骨肉,她为人母,护子本是天性,无关情爱,无关取舍。齐旻半生浸泡在权谋算计、背叛厮杀之中,多疑刻进骨血,恨意缠绕半生。终究看不懂最简单的情理。
身后,温热的怀抱始终未松。
齐旻一夜无眠。他额头抵着浅浅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衣料上,手臂紧绷,牢牢箍住她的腰。力道克制又带着近乎病态的执拗。一夜僵持,他褪去了所有尖锐戾气,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惶恐,和铺天盖地的悔意。
天光渐明,彻底照亮屋内凌乱的床榻,也照亮齐旻苍白憔悴的侧脸。
昨夜剧烈的情绪爆发和肢体纠缠,狠狠牵动了蛰伏多日的旧伤。胸腔深处连绵不绝的钝痛层层蔓延,顺着经脉浸透四肢百骸,细密的冷汗浸透衣料,黏在单薄的肌肤上,寒意刺骨。
他疼得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手臂微微发抖,一夜保持一个姿势,浑身僵硬,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敢动。
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惹怒身侧之人,让本就冰冷疏离的她,彻底抽身离去。
死寂沉沉笼罩全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最终,是齐旻先撑不住,低低开了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彻夜未眠的干涩,还有褪去所有锋芒后,彻骨的卑微。
“浅浅,我疼。”
没有辩解,没有争执,没有质问。只剩一句近乎呢喃的示弱。是独属于他的、最笨拙的求和。
俞浅浅脊背微僵,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一颤。她沉默良久,终究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光落进他漆黑的眼底。那双素来藏尽权谋、偏执与锋芒的眼眸,此刻红血丝密布,湿漉漉的,盛满了狼狈、悔意与小心翼翼的祈求。唇角结痂的伤口格外刺眼,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整个人脆弱得一触即碎。
昨夜暴戾偏执、步步紧逼的人,仿佛尽数消散。只剩这个满身伤痕、一无所有,唯独攥着她不肯放手的齐旻。
俞浅浅眼底情绪翻涌,冷声道:“哪里疼。”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终究褪去了昨夜彻骨的寒意,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关切。
齐旻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抬手轻轻覆在自己胸口,声音轻得像风:“旧伤…… 都疼。”
俞浅浅看着他嘴角的血心口一涩。昨夜盛怒之下,那一巴掌她打得决绝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可冷静彻夜,盛怒散尽,只剩满心怅然。她心知他本就是多病,常年药石缠身,早已经不起半分折腾。那一巴掌,于他而言,不止是皮肉之痛,更是碾碎自尊的重创。
她别开视线,收敛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淡淡道:“活该。”
齐旻没有半分抵触,温顺得近乎卑微:“是活该。是孤不好。”
他字字清晰,坦然认罪,眼底满是真切的悔意,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孤寂。
齐旻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凑近她,动作轻柔到极致,试探着触碰她的手背,察觉到她没有躲闪,才小心翼翼的轻轻攥住。
“浅浅,孤愿改。”
他抬眸望她,眼底偏执尽数收敛,只剩赤诚的恳求:“孤试着放下仇恨,以后再也不逼你。”
俞浅浅垂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见过他君临天下、翻手覆云的矜贵狠戾,见过他身陷绝境、满身浴血的狼狈疯狂,见过他温顺缱绻、眼底唯她的温柔,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
骄傲半生,杀伐半生,从来高高在上的齐旻,如今为了留在她身边,甘愿碾碎所有尊严,低头俯首,反复求和。
心底积攒的冷硬,一点点瓦解消融。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根深蒂固,从来未曾消失。她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醒:
“你改不了的。”
“你的偏执、自卑、敏感,早就刻进骨血里了。你半生颠沛,见惯算计背叛,早已学不会坦荡温和。你恨宝儿,从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清楚,在江山与骨肉面前,我永远不会全然偏向你。”
“这些,不是你想改,就能改掉的。”
齐旻脸色一点点泛白,眼底刚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殆尽,坠入沉沉幽暗。
他喉结滚动,指尖攥得更紧,带着慌乱与不安,声音发颤:
“所以…… 你从心底,从来没有原谅过孤,对不对?”
“浅浅”
“你到底爱不爱我。”
俞浅浅静静看着他满目惶然。经年拉扯,爱恨纠缠,无休止的争执、隔阂、两难,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坦诚得近乎残忍:“齐旻,我不知道。我真的累了。”
齐旻定定望着她,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带着彻骨的无力:
“原来如此。”
过往半生,权欲焚心,执念缠身,可走到如今,他其实已经改了很多了。
那牵动无数人命运的万里江山都已被他亲手放下。他狠心压下胸中所有反扑的欲望与野心,传令影卫尽数退守暗处,不涉朝局,不惹风波。
他甘愿舍弃一身锋芒,抛却霸业前程,困于这座幽深别院。他推翻了自己半生所求,只为留在她身边。
他学着退让,学着克制,拼尽一切磨去满身棱角。
可这份藏于取舍之间的深情与妥协,俞浅浅无从知晓。她看得到他过往的罪孽,忌惮着他骨子里的狠绝,却看不懂他为她割舍的一切,读不透他万般迁就下的一片真心。
屋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齐旻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撕心的眷恋与万般不舍,每一寸念想都牢牢系在她身上,可现实横亘在前,容不得他强求。
齐旻缓缓松开攥着她的手。
指腹一点点撤离温热的肌肤,硬生生扯断这最后一丝相依的牵连。
长睫簌簌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苦,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落。
他语声低哑破碎,满是认命的颓然:
“你说得对。”
“刻入骨血的性子,终究难改。”
“是孤太过贪心,绊住了你。”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