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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日迟归 他声音沙哑 ...

  •   春光最是欺人,偏爱用温柔假象,困住满身伤痕之人。
      别院的春日复一日,梧桐常绿,锦鲤逐水,日日暖阳落庭,岁岁风月无争。幽禁的牢笼藏在极致的安稳之下,外人窥见的,唯有岁月静好,无人知晓这一方庭院里,所有温存皆是易碎的泡影。
      他彻夜未眠。怀中人温热安稳,呼吸缱绻温柔,是他半生泥泞里唯一的救赎。可窗外浮动的风声,尽数化作旧部归踪的余响,反复在耳畔回荡。
      影卫的到来像是预兆一般,天光乍亮,宫中内侍便踏破了别院的宁静。
      传旨的宫人躬身跪在廊下,语气恭谨,带着几分焦灼:“太后,皇上连日圣体违和,寝食难安,日夜惦念太后,恳请太后入宫见上一面。”
      俞浅浅闻声起身,眉眼间瞬间覆上忧心。
      宝儿年幼登基,不过6岁,孤身坐于万丈朝堂。她多日没住在宫内,宝儿肯定是想娘了。
      她来不及过多斟酌,回头看向榻边尚且神色苍白的齐旻。
      他昨夜彻夜无眠,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本就孱弱的气色愈发单薄,静静望着她,一如往常。
      俞浅浅心头微歉,俯身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柔声叮嘱:“宝儿想我了,我入宫照看一两日。我快去快回,你好好待在院中,听太医安排按时服药,好好调养,等我回来。”
      齐旻抬眸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安静又空茫。
      他没有挽留,没有言语,只是定定望着她,目光绵长,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
      他太懂了。
      只要那个孩子稍有动静,只要深宫传来半分讯息,她永远义无反顾,永远第一时间奔赴而去。他知道自己根本也留不住她。
      俞浅浅未曾察觉他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匆匆收拾行装,随宫人转身离去。
      朱门开合,人影渐远。
      别院高墙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柔暖意。
      自此,便是七日。
      短短七日,于旁人不过弹指一瞬,可于困守方寸牢笼、本就心神不安的齐旻而言,漫长如同数年。
      影卫寻来,让他活在两难的恐慌里。父王的大仇还未报,过往的权谋、罪孽、杀戮蛰伏暗处,随时可能破土而出。而俞浅浅的离去,彻底抽空了这院落最后一丝温度。
      春日暖风和煦,庭院繁花盛放,锦鲤逐水,草木生香。可满院春色,入他眼底,尽数是荒芜寒凉。
      白日里,他独自坐在廊下,经常从朝日初升,等到落日西沉。侍女不敢近前,无人与他言语,偌大别院,死寂无声。
      久病缠身的躯体本就不耐孤寂,连日心绪郁结,让他食欲尽失,日渐倦怠。他甚少进食,终日枯坐,眼底温顺的伪装一点点褪去,藏在深处的偏执、自卑、惶恐,在日复一日的独处里,疯狂滋长。
      他反复碾过心底最深的疮疤。俞宝儿,是他毕生最难堪、最肮脏的印记。
      那不是温存缱绻的骨肉,是嬷嬷精心算计、下药,是他失控、沦为棋子的铁证。是他被折碎尊严、受尽拿捏的耻辱烙印。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阴谋的产物,就是为了取代他。
      他半生隐忍,厮杀,步步为营,困于权谋,缚于宿命,唯独对俞浅浅,掏尽仅剩的真心,卑微求索数年,只求一寸偏爱。可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屈辱与不堪的小崽子,轻而易举,就占了本属于他的江山,占尽了俞浅浅的牵挂与温柔。
      七日独处,无人宽慰,无人温存。暗潮翻涌的惶恐叠加绵长孤寂,一点点磨尽了他所有温顺与克制。
      他开始无数次自我磋磨。
      是不是在她心底,山河安稳、幼帝平安,永远凌驾于他之上?是不是他褪去权势、收敛所有戾气安稳陪在她身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
      七日之间,原本渐渐愈合的陈年旧伤,因连日郁结反复隐痛,丝丝缕缕的痛感浸透四肢百骸,如同他剪不断的过往,逃不掉的宿命。
      沉沉夜色再次笼罩深山别院,七日暮色落幕。院门外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侍卫的叩拜声。
      迟归的故人,终于归来。
      晚风卷着夜露,拂动俞浅浅的衣袂。连日在宫中熬夜陪护,她眉眼间覆着浓重的疲惫,宫中,宝儿攥着她衣袖哭着不肯松手,一声声喊着娘亲。樊长玉私下又告知,朝中已有御史借她久居囚院、私照秘臣之事上书弹劾,字字句句直指她罔顾太后身份、漠视幼帝。
      满心的憋屈、焦灼、两难尽数压在心上。
      踏入院落的那一刻,她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人影。
      齐旻静静站在檐影里,立于无边夜色之中。
      日前尚且温润平和的人,此刻周身肃杀,眼底再无半分温柔,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
      俞浅浅心头微滞,上前半步,轻声解释:“宝儿高热反反复复,我实在走不开,耽搁了几日。”
      她语气柔软,带着些许歉意,本以为他依旧是日前宠溺的模样,只会轻声说一句无妨。
      可今夜的齐旻,截然不同。
      他薄唇轻启,嗓音干涩寒凉,积压七日的郁结、惶恐、偏执尽数破壳而出,字字冰冷:“你倒是舍得回来了。”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裹着彻骨的酸涩。
      “你分明知晓。”他字字沉重,眼底泛着细碎的红,“那个孩子,是孤一生最大的耻辱。他即位第一道圣旨,便是赐孤一死。每一次你奔向他,都是在一遍遍提醒孤——孤这一生,有多狼狈不堪。”
      俞浅浅心口骤然一痛,轻声道:“过往恩怨皆是上一辈纠葛,宝儿从未做错什么,何其无辜。”
      “无辜?”
      齐旻眸光骤然发冷,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他无辜,天下无辜,苍生无辜。那孤呢?”
      他气息微乱,久病孱弱的身子撑不住翻涌的情绪,微微发颤,眼底是浸透骨血的委屈与偏执:
      “俞浅浅,孤心里只有你,而你对孤,永远在权衡,随时会舍弃。为了这个小崽子,你便是再杀孤一次,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孤本是你母子社稷之大患,不如今日,便以此命还你。”
      夜风骤烈,吹落檐边细碎落花。
      俞浅浅与宝儿分别,本就心情低落,满心委屈,她声音拔高,“宝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你是他父亲,你把当年兰嬷嬷的算计,把你自己的屈辱不甘,尽数算在一个孩童身上,狭隘!”
      “孤狭隘?”齐旻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他生来便拥有我从未得到的一切——健康的身体,完整的疼爱,光明的未来。他体内流着我的血,又成为捅向我的利刃。他占着你的全部心思,占着孤倾尽一生都争不到的一切,孤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把刀,时时刻刻扎在孤心上!”
      “俞浅浅,你从来都未曾把孤放在心上,你眼里,只有你的儿子,你的江山,你的太后尊荣!”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俞浅浅的底线。
      她看着眼前这个偏执暴戾、永远不懂她的男人,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不等齐旻话音落下,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寂静的屋内,刺耳又决绝。
      齐旻的头被打得偏过一侧,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唇角被磕破,渗出血丝,僵在原地。
      俞浅浅收回手,手掌麻木,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抬着下巴,眼神冷冽强硬,没有半分退让,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齐旻,我容忍你的偏执,容忍你的伤痛,容忍你困在此处的戾气,但我绝不允许你,再对宝儿恶语相向,更不允许你如此曲解我!”
      齐旻缓缓转过头,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愤怒、痛楚、不甘,还有近乎疯狂的偏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他猛地伸手,死死扣住俞浅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狠狠拽入怀中。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死死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顿,“你,到底爱不爱孤。”
      俞浅浅奋力挣扎,抬手推搡他的胸口,眼神依旧强硬,“放开,别逼我对你不留情面!”
      她的挣扎、她的强硬、她绝口不提的心意,尽数化作齐旻眼底的疯狂。他死死扣着她的后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低头便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带着蚀骨的怒意、不甘、偏执,思念,还有深藏的恐慌,唇齿厮磨间,混着他唇角的血腥味,粗暴又急切,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将所有的委屈、猜忌、牵挂,尽数揉进这个吻里。
      俞浅浅拼命挣扎,手肘狠狠抵着他的胸膛,指尖攥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眼神冰冷倔强,不肯有半分屈服。她紧抿着唇,哪怕被他吻得气息紊乱,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眼底噙着泪,却死死憋着,不让泪珠落下,周身的冷硬分毫未减。
      齐旻却愈发不肯松手,扣着她后腰的手愈发用力,吻从唇瓣蔓延至下颌、脖颈,带着滚烫的温度,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灼热的印记。他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凌乱,带着压抑的喘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一分一毫,有没有越过旁人的地方?”
      俞浅浅偏过头,语气冷硬如铁:“没有。”
      口是心非的话,字字戳心,彻底点燃齐旻心底的绝望与偏执。
      他不再多言,俯身猛地将人打横抱起,脚步踉跄着向屋内走去,胸口的伤口因剧烈动作牵扯着,阵阵钝痛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俞浅浅被扔在床榻上,依旧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俯身牢牢压住,动弹不得。他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褪去了方才的粗暴戾气,多了孤注一掷的痴缠,唇齿辗转,一点点描摹她的唇形,试图撬开她所有的倔强与防备。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眉眼,拂过她鬓边凌乱的发丝,再缓缓滑至肩头,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的偏执判若两人,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俞浅浅浑身紧绷,依旧推拒着他,可当他不经意间牵动胸部伤口,闷哼一声时,她抵在他胸口的手,终究是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担忧,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
      齐旻捕捉到她的迟疑,心底一沉,吻得愈发缱绻,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他一点点褪去彼此周身的束缚,动作始终带着克制,哪怕情难自抑,却未伤到她半分。
      俞浅浅闭着眼,睫羽不住颤抖,依旧不肯示弱,所有的纠结、心疼、隐忍,都化作无声的妥协。她不再剧烈挣扎,只是攥紧了身下的床褥,任由他带着自己沉沦,把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都藏在这无声的纠缠里。
      他抱着她,力道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每一寸触碰都藏着失而复得的慌乱;她纵然依旧嘴硬,却终究卸下了所有防备,把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化作无声的顺从。
      没有一句情爱告白,没有一句软语温存,只有两个同样倔强、同样满心疮痍的人,在这方寸囚院里,用最极致、最沉默的方式,相拥着沉沦,把所有的爱恨、委屈、拉扯,都揉进这一场滚烫的纠缠里。
      长夜渐深,屋内归于平静,只剩彼此交错的喘息。
      齐旻依旧紧紧抱着俞浅浅,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可心底翻涌的悔意,却一点点淹没了他。
      他方才被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偏执地逼她、强迫她,看着她冰冷倔强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泪光,此刻冷静下来,只剩满心的惶恐与后悔。
      他怕。
      怕这场失控的纠缠,会让她一气之下,彻底离开这座囚院,再也不回来。
      他是被软禁的阶下囚,一无所有,只剩她守在身边。若是连她都走了,他活着,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收紧手臂,抱得更紧,带着几分忐忑,声音沙哑又轻软,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戾,只剩藏不住的不安:“浅浅……孤真的不能失去你。”
      俞浅浅闭着眼,背对着他,周身依旧是冰冷的疏离,没有应声,也没有挣扎,只是浑身紧绷,不愿与他有半点多余的触碰。
      齐旻见她不理会,心底更是慌乱,伤口的疼远不及心底的恐慌,他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贴近她,唇瓣轻轻蹭过她的后颈,带着卑微的恳求:“孤不该逼你,不该发脾气……”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骄傲自负,从未对人低头,更从未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恳求过谁。可面对俞浅浅,他可以放下一切,只求她能留在身边。
      他知道自己偏执,控制不住对俞宝儿的恨意,可他更怕失去她。方才失控的占有,不过是想确认她是自己的,可冷静过后,只剩满心的后怕,怕自己的冲动,彻底将她推远。
      俞浅浅依旧沉默,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依旧不肯开口,不肯展露半分柔软。
      齐旻不敢再逼她,只是死死抱着她,生怕一松手,人便会消失不见,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往后孤不闹了,你说什么都听,孤求你,别丢下我。”
      齐旻抱着怀里的人,一夜未眠,始终紧绷着神经,生怕天亮醒来,身边空无一人。而俞浅浅闭着眼,心绪繁杂,在这压抑又不安的氛围里,直至天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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