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亩春深》一畦春

9、第 9 章 沈清儿

　　沈清儿还真没想到这茬，还没来得及细问，张大娘已经热情的定好了计划。

　　“就村东头河边的那块荒地就不错，明天我就带你去找里正……”

　　沈清儿听着她说话，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找不到，最后半推半就定下了明天去找里正领荒地。

　　这天走了不少路，回去洗把脸倒头就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张大娘已经在门口拍门了。

　　“走，趁里正还没出门，咱们赶早去。”张大娘说着就往里走，看见两个孩子还在床上窝着，笑道，“不急不急，你先给他们弄吃的，我等着。”

　　沈清儿赶紧生火，淘了碗米煮粥，粥焖好，她跟张大娘一人吃了一碗，让石头带着妹妹慢慢吃，她们先去里正家。

　　张大娘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块地我早就替你看过了，坡势缓，东边紧挨着河沟，浇水方便。就是荒得久了，碎石多，得费点功夫清，不过生地也有生她的好处，荒了这么多年，杂草烧了就是现成的肥，头一茬庄稼长得旺。”

　　里正家是村里罕见的青砖瓦房，院门口蹲着两个石墩子，张大娘上前拍了拍门环，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系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个舀米瓢。她一看见张大娘就笑了：“哟，她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张大娘笑着往院里走，“周嫂子，吃了没？”

　　“正做着呢。”周婶子这才看见张大娘身后的沈清儿，“这就是沈娘子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老头子！”周婶子朝屋里喊了一声，“来客了！别让人等着！”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脚步声，里正周有福从里头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棉袍的扣子，五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

　　“这是赵大山他媳妇，姓沈叫清儿。”张大娘介绍道，“如今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清儿，这就是周里正。”

　　沈清儿微微欠身：“周里正。”

　　周有福点了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来，从腰间摸出烟杆子，点着吸了一口，“坐，都坐。一大早过来，有事？”

　　沈清儿和张大娘在院里的长凳上坐下，周婶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听着。

　　“是有点事。”张大娘替她开了口，“清儿她想领块荒地，就村东头河沟边那片，荒了多少年了，也没人种，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总得有个根。”

　　周有福抽了口烟，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落在沈清儿身上，语气平和地问：“那片地碎石多，荆棘密，开出来得费不少力气，你能行？”

　　沈清儿坐直了身子，“慢慢开，一天开一点，总能开出来。”

　　周有福嗯了一声，烟雾从花白的胡须间漫出来，他把烟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灰，站起身来。

　　“行，这地本来也该你领，你有这个心，村里没有不帮的道理。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你能开出来，是好事。”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德贵！把步弓拿出来，再去把赵老栓和陈四叫来，做个见证。”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屋里跑出来，正是周有福的儿子，他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拿了一把木制的步弓出来，然后一溜烟跑出去叫人了。

　　周有福接过步弓，五尺长的木杆，两头刻着刻度，是专门丈量土地用的工具，“走，先去地里看看，把四至量清楚。”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田埂往村东头走，周婶子送到院门口，朝沈清儿喊了一声：“沈娘子，得空带孩子来坐。”

　　到了河沟边，周有福停下脚步，面前就是那片荒地，从河沟边一直延伸到坡顶，南北长，东西窄，坡势平缓，正月末的风从坡上刮过来，枯草伏倒又立起，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星星点点的碎石。

　　没多一会儿，赵老栓和陈四跟着德贵来了，赵老栓花白胡子，佝偻着腰，陈四倒是黑瘦精干。

　　周有福把步弓递给德贵，让他沿着地块走一圈，德贵年轻腿快，拿着步弓从河沟边走到官道老田埂，又从歪脖子老槐树走到土路岔口，一边走一边报数，周有福站在田埂上，嘴里默念着，等德贵走完，他点了点头。

　　“南北长，东西窄，一共三亩二分。”他用手里的烟杆子点过去，“东至河沟岸，西至官道老田埂，南至歪脖子老槐树，北至土路岔口。清儿，你记清楚了，以后这四至就是你的地界。”

　　沈清儿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把那几个标志物牢牢记在心里。

　　赵老栓在边上看着，“这地沙性重，不保水，头一年种点豆子养养倒是不错。”

　　确定了地界，一行人回到里正家，周有福让德贵把矮桌搬到院里光亮处，铺开纸笔，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的是地块的四至边界、亩数、承垦人姓名，还有那句“三年垦熟，纳粮当差”。

　　写完，他搁下笔，把文书转过来推向沈清儿。

　　“承垦文书，你看看。头三年免赋税，朝廷的规矩，三年之后按最末等的薄地纳粮，你签了字，这块地就是你的了，会写字不？”

　　“名字还是会写的。”沈清儿低头看着那张纸，从里正手里接过笔正要写，却被赵老栓叫住了。

　　“山子家的，山子没了你是能自己领荒地不错，但你可得想清楚，这地领了，可就不能再嫁了，不然这地就得收回来归族里。”

　　说完紧盯着她，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大娘一愣，她光顾着帮沈清儿张罗领地的事，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好替沈清儿拿主意，只好拿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哎呀，清儿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以后的事……”

　　沈清儿握着笔，低头看了看那张承垦文书，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四至边界、亩数、她的名字将要落下去的那一栏，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嫁。

　　她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说起来好像很重，但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再嫁，前世也好，这辈子也好，她从来都是靠自己。男人靠不住，，这辈子原主嫁了个赵大山，换来的是非打即骂，是死后连口粮都被婆家抢光。

　　“没事儿大娘。”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我带着石头和糯米，本来也没想着再嫁。”

　　说完提笔，在承垦人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儿。

　　赵老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字，花白的胡子动了动，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有福接过去看了看，倒是有些惊讶，这手字看着可不像只会写名字的，他抬头看了沈清儿一眼，没说什么，把文书收好。。

　　赵老栓和陈四在见证人那一栏按了手印，周有福又让沈清儿按了一个。

　　“一式两份，你收好一份，另一份我替你交到县里存底。”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沈清儿，另一份仔细收好，“地是你的了。三年为期，好好种，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沈清儿接过文书，微微福身，“谢谢里正，也谢谢大伯和陈伯了。”

　　陈四是外来的，最开始就是靠着领的两亩荒地一点点挣出了现在的家业，“谢什么啊，那块地还是不错的，这两天先把草烧一烧养养地。”

　　张大娘笑着拍了拍沈清儿的肩膀：“成了！走，咱们回去。”

　　周婶子在旁边收拾笔墨，“这就走了？坐会儿呗。”

　　“两个孩子还在家里呢，得回去看着他们。”沈清儿笑着婉拒了，跟张大娘一起出了院门。

　　“明天我就让你赵叔和阿文过来，先把地里的荆棘砍了，砍下来的荆棘别扔，堆在地头晾几天，晾干了烧草木灰，草木灰混进土里，能调调土性，比什么都好使。”

　　沈清儿连忙拒绝，“这可不行，张大娘已经帮了我不少了，哪里还能麻烦你帮我开荒……”

　　“麻烦什么。”张大娘摆摆手，不让她往下说，“你赵叔那身力气，闲着也是闲着，阿文过两天就要回镇上了，趁他还在家，能帮多少帮多少，再说了，开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头三脚最难踢，有人搭把手，你少走好些弯路。”

　　“太麻烦你们了。”沈清儿实在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带俩孩子，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嘛。”张大娘放慢了脚步，“而且啊，这开荒可没那么简单，先清杂草再捡石头，这些都是轻省活。”

　　“但是翻地可是硬仗，生地头一回翻，得深翻，你这三亩地，一个人翻怕是得翻上好些天。”

　　沈清儿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厚着脸皮接受了好意，这份人情她得找个机会还回去。

　　“大娘，那开完荒就种豆子吗？”

　　张大娘笑了，“哪能啊。地刚开出来，土瘦，种开完荒先养着，等出了正月，把草木灰翻进土里沤一沤，真正下种，得等清明那会儿。”

　　“头一年种豆子养地，黄豆绿豆都行，豆子不挑地，还能肥田。等豆子收了，地也养得差不多了，明年就能种菜了。”

　　张大娘拍了拍她的胳膊，“种地这事急不得，一季一季来。”

　　两人走到岔路口，张大娘停下脚步，“行了，就这些，说多了你也记不住，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你在家等着就行。”

　　“大娘。”沈清儿叫住她，“明天中午就在我家吃，我多焖点饭。”

　　张大娘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清儿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就看见小石头和糯米坐在门槛上，一个在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个抱着那只纸风车，时不时抬头往路口张望。看见她，小糯米站起来，举着风车跌跌撞撞跑过来。

　　沈清儿蹲下来，一把接住扑进怀里的小糯米，又朝小石头伸出手，被她一起揽进怀里。

　　“娘，你去哪了？”小糯米搂着她的脖子问。

　　“娘去领地了。”沈清儿抱着她站起来，牵着小石头往院里走，“咱们有地了。”

　　小石头仰起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沈清儿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蹲下来展开给他们看，“看见没，这上面写着娘的名字。三亩地，就在村东头河沟边。以后咱们可以在地里种东西了。”

　　她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走，进屋。明天张大娘一家帮咱们开荒，我们把昨天买的板油炼出来，明天多炒个菜。”

　　小石头立刻说：“我帮娘烧火。”

　　小糯米也举起手：“我也帮娘！”

　　沈清儿笑着把他们往屋里推，“行，先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