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亩春深》一畦春

10、第 10 章 窗缝里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沈清儿就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今日要开荒，她昨晚特意早睡了，想着早点起来做早饭。

　　昨天炼好的猪油凝在陶罐里，雪白细腻。她从床底下翻出那袋白面，舀了两碗倒进盆里，添水揉面，揉到面团光滑不粘手，盖上湿布醒着。又到屋后摘了点菌子，切成碎丁，油渣也剁得细细的，和菌子拌在一起，撒一小撮盐，拿筷子搅匀。

　　趁着醒面的工夫，她把下地要用的工具归拢到一处，镰刀、竹筐、水囊，一样一样码好。收拾妥当，才转身进了里屋。

　　“石头，小糯米。”她轻轻摇了摇两个孩子，“起床啦，张奶奶马上就来了。”

　　石头醒得快些，揉着眼睛坐起来，自己伸手去够衣裳，糯米还没完全醒透，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由着她套上袄子、梳了头。沈清儿又拧了帕子给两个孩子擦了脸，这才一手牵着一个，走到灶房。

　　面团醒好了。她揪成一个个剂子，用掌根压平，包进馅料，收口捏紧，再轻轻按扁。灶膛里生了火，铁锅烧热，抹一层薄薄的油，馅饼一个个码进去。滋啦一声，白面的香气混着菌子和油渣的咸鲜，从锅沿漫了出来。

　　她把先出锅的几个馅饼递给石头和糯米，一人一个。石头双手捧着，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糯米也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

　　“清儿，起了没？”

　　沈清儿擦了擦手，快步去开门，张大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海叔和阿文，扛着锄头拿着镰刀。

　　“大娘，海叔，阿文兄弟，快进来。”沈清儿侧身让开。

　　张大娘往院里走了两步，鼻子一吸，“烙饼了？”一低头，看见石头和糯米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人捧着一个馅饼在啃，笑了，“哟，两个小乖乖也起这么早。”

　　石头咽下嘴里的饼，规规矩矩喊了声：“张奶奶，赵爷爷，阿文叔。”

　　糯米也跟着喊，嘴里还含着饼，声音含含糊糊的：“张奶奶——”

　　张大娘笑得眼睛眯成缝，弯腰捏了捏糯米的小脸蛋，“慢点吃，别噎着。”

　　“早上刚烙的，菌子馅。”沈清儿掀开锅盖，把刚出锅的几个馅饼捡进盘子里，端到他们面前，“大娘，赵叔，阿文，尝尝。”

　　“吃过早饭了，不用不用。”张大娘连忙摆手，赵海也跟着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儿没收回手，“烙都烙了，尝一个。”

　　张大娘看了看她，伸手拿了一个，菌子和油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这馅儿调得真香。”

　　赵海和阿文也各拿了一个，阿文咬了一口，“嫂子这饼烙的好，好吃！”

　　石头坐在门槛上，看着大人们吃饼，把自己手里的也举起来，“娘做的饼最好吃了。”

　　糯米也跟着学，把啃了一半的馅饼举得高高的，“最好吃！”

　　张大娘笑得前仰后合，沈清儿把剩下的馅饼用粗布裹好，放进背篓里，又拿了两块给石头和糯米包好，留着半上午饿了吃。

　　张大娘他们本就是吃了早饭来的，这会儿一人一个就够了，招呼着往地里走，“走吧，趁太阳还没出来晒不着。”

　　一行人出了院子，正月末的清晨，田埂上还凝着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河沟里的水清凌凌地淌着，远处青山笼在薄雾里，像蒙了一层灰蓝色的纱。

　　小糯米牵着沈清儿的手，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脚下的霜，踩一下，咯吱，再踩一下，又咯吱，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到了地头，沈清儿停下脚步，枯草齐腰深，荆棘丛一蓬一蓬的，碎石星星点点地露在地表，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节。

　　张大娘站在她旁边，“别看着它大，一天干一点，总有干完的时候，地都是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赵海叔已经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了，往手心里啐了一口，搓了搓，抡起锄头朝第一丛荆棘挖下去，锄刃咬进土里，荆棘根被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

　　张大娘拿着镰刀弯下腰，抓住一把杂草，对准根部，斜着切入，手腕往下一压，咔嚓一声，再扔到边上。

　　“就这样割下来，堆到地头去，晾干了烧灰。”

　　沈清儿照着试了试，张大娘在旁边告诉她一些省力的技巧，一次比一次像样。

　　石头也跑过来，两只手抱起枯枝，晃晃悠悠地往地头走，糯米跟在哥哥后面，捡了一根小枯枝，也学着他的样子抱到地头，两个孩子一趟一趟地跑，比大人还忙。

　　阿文砍荆棘丛，她和张大娘割草，赵海叔锄地挖出草根和石子儿，几人配合着头也不抬地干活。

　　日头慢慢升高，薄霜化成了水珠，亮晶晶地挂在草叶尖上，沈清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掌心被镰刀柄磨得发红，她直起腰喘口气。

　　赵海停下来喝了口水，用袖子抹了把汗，阿文把砍下来的荆棘归拢到地头，张大娘走过去看了看那堆荆棘，“这堆得晒上三五天，等干透了，选个没风的早晨烧，烧的时候人不能走开，得在旁边守着，火大了拿树枝压一压。烧过了头就成了灰，不是草木灰了。”

　　“草木灰和灰还不一样？”沈清儿问。

　　“不一样。烧透了的草木灰是灰白色的，手一捻就碎，撒在地里调土性最好。烧过了头就成了黑灰，肥力差一截，烧的时候得看着火候。”张大娘指了指地头那堆荆棘，“你这堆晾个三五天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来叫你，烧一回你就知道了。”

　　沈清儿记下了。

　　石头跑过来，两只手抱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搬到田埂边，码好，又跑回来，糯米跟在他后面，也抱着一块小石子，跑得跌跌撞撞的，石子掉了，捡起来继续跑，石头回头看见，又跑回去帮她捡，两个孩子头碰着头蹲在地上，一人一只手，把石子搬起来，一起搬到石堆上。

　　张大娘看着他们，笑了，“这俩孩子倒是不知道累。”

　　“歇一歇，吃点东西。”沈清儿把背篓里的馅饼拿出来，一人递了一个，石头和糯米并排坐在田埂上，一人捧着一个馅饼啃，糯米啃得满脸都是，石头拿袖子给她擦了擦。

　　张大娘咬了一口馅饼，看着面前清出来的那片地，“头一天能开出这么多，不错了。照这个进度，再有几天就能清干净。”

　　沈清儿也咬了一口馅饼，看着那片地，杂草和荆棘清掉之后，地表的碎石露得更清楚了，灰褐色的泥土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像揭掉了一层壳。

　　糯米啃完了馅饼，把手举起来给沈清儿看，油汪汪的手指头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沈清儿笑着给她擦了擦手，又掰了半块递过去，糯米接过来，先举到沈清儿嘴边，“娘先咬。”

　　沈清儿低头咬了一小口，糯米这才心满意足地自己啃起来。

　　石头在旁边看着，把手里的馅饼也掰了一块，递到沈清儿面前。

　　沈清儿看着两个孩子，一个举着啃了一半的馅饼，一个举着掰下来的一块，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低头在石头那块馅饼上咬了一小口，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了，娘吃饱了。你们吃。”

　　吃完馅饼几人一直干到日上中空才停下来，“大娘，赵海叔，差不多了，回去吃饭吧。”

　　张大娘闻言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下午再接着干。”

　　石头和糯米搬累了，蹲在田埂边，正头碰着头看一只蚂蚁搬草籽，糯米伸出小手指，想帮蚂蚁推一把，被石头拉住，“不能碰，碰了它就找不着路了。”糯米乖乖缩回手，继续蹲着看。

　　听见沈清儿喊，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弯腰把妹妹拉起来。

　　到了家，沈清儿推开院门，“大娘，你们先坐，我去做饭。”张大娘跟着往灶房走，“我帮你烧火。”

　　灶房里，张大娘煮着饭，沈清儿把早上剩下的木耳捞出来撕成小朵，割回来的肉切成薄片，份量都足足的，量大管饱。

　　平菇洗净了，撕成条，她从陶罐里摸出几个鸡蛋，想了想，又多摸了一个。

　　米饭已经煮好了，张大娘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灶房里暖烘烘的，“这几个菜够了，别弄太多。”

　　“就这两个了，总得吃饱不是。”锅烧热了，她舀了一小勺猪油下去，油化开，下肉片。

　　滋啦一声，肉片在热油里卷起边，香气窜上来，翻炒到肉片焦黄，油脂渗出大半，她把木耳倒进去，大火快炒，撒一小撮盐，木耳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和肉片翻裹在一起，酱色油亮，盛出来，满满一大碗，油汪汪的。

　　就着锅底的余油，她把鸡蛋一个个磕进去先煎荷包蛋，煎好了再用铲子切成小块，才将平菇倒进去翻炒两下，舀了瓢水进去煮着，汤色渐渐泛白，咕嘟咕嘟冒着泡。

　　两个菜端上桌。木耳炒肉堆得冒尖，肉片焦黄，木耳油亮，荷包蛋煮平菇盛在大碗里，汤色乳白，蛋块金灿灿的，和雪白的菇条翻裹在一起。

　　沈清儿又盛了六碗米饭，招呼张大娘一家坐下，“快吃快吃，今天辛苦帮着忙活了，得吃饱了才行。”

　　说着一人夹了一大筷子木耳炒肉，“千万别客气，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再让大娘帮忙了。”

　　灶房里，张大娘已经帮着把米饭煮上了。沈清儿把早上剩下的木耳捞出来，撕成小朵。割回来的肉切成薄片，分量足足的，量大管饱。平菇洗净了，撕成条。她从陶罐里摸出几个鸡蛋，想了想，又多摸了一个。

　　“放心，闻着就香，想少吃点都难。”张大娘率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大块肉片塞进嘴里，“这肉炒得好，焦香焦香的。”

　　赵海叔和阿文也着饭大口吃起来。

　　沈清儿把装饭的陶盆直接端到桌上来，“吃完再添，饭有的是，叔你可别客气。”

　　“知道的知道的。”赵海叔连连点头，“清儿你也快坐下吃。”

　　石头和糯米比起炒肉更爱吃鸡蛋，沈清儿还用木勺舀了点汤给他们泡饭，吃的有滋有味的。

　　忙了一上午，吃起饭来都有些狼吞虎咽，平常最多吃一碗的糯米也多添了半碗，到最后饭菜都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