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亩春深》一畦春

8、第 8 章 两天后

　　两天后，正月十五这天，天还没亮透，沈清儿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她先去了屋后的隐蔽角落，前一天在山里忙活了一天，刚用腐木合成的菌架上，新鲜的香菇、平菇菇胖乎乎地挤在一起，黑木耳肥厚油亮，还有新合成的松树菇，带着清晨的露水，看着就喜人。

　　她快手快脚地把能摘的鲜菌全摘下来，分门别类摊在干净的麻布上，又把挖的冬笋翻出来，按个头大小分好堆，个个饱满匀净，这是怕菌子不好卖预备着的。

　　家里没有杆秤，没法论斤卖，她早早就想好了法子，连夜用竹料合成了十几只只竹篮，刚好用来装菌菇，按篮定价，省了称重的麻烦。

　　“娘！”

　　身后传来姐弟俩的声音，小石头牵着小糯米，早就自己穿好了衣服，眼睛亮得像星星，满脸都是要去镇上逛灯会的兴奋，小糯米手里还攥着个沈清儿给她做的迷你竹蜻蜓，连睡觉都放在枕边。

　　“醒这么早？”沈清儿笑着走过去，给两个孩子理了理衣襟，又给他们手腕上系了连在一起的防走失布带，“快洗漱，咱们吃口热粥就去村口，昨天跟李大爷约好了，去晚了好摊位就被抢光了。”

　　她特意提前跟村里赶牛车的李大爷约好了，一人五文钱的车资，既省了扛货走路的力气，也能让两个孩子少受颠簸。

　　吃过热粥，沈清儿把菌子、冬笋放进背篓里，竹篮用绳子串起来提在手上，背篓最底下还有三把折叠板凳。

　　锁好门，她背着背篓跟两个孩子往村口走，晨雾还没散，只有李大爷刚套好的牛车，车板上铺着干净的干草，安安静静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大爷，麻烦您等久了。”沈清儿笑着打招呼。

　　“不麻烦不麻烦，”李大爷甩了甩手里的鞭子，上前帮着把小推车抬上牛车，稳稳固定在车后，“也就你卖货要赶这么早，其他村里逛灯会的，都得等日头升起来才动身，这会儿都还在家吃饭呢。”

　　他给两个孩子挪了车板最靠里、最稳当的位置，又给沈清儿递了个草垫：“快坐好，咱们这就走，半个多时辰就能到镇上，保准耽误不了你占摊位。”

　　沈清儿抱着两个孩子坐好，李大爷甩了一下鞭子，牛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顺着晨雾里的土路往镇上走。

　　车轮碾过路面，慢悠悠地晃着，晨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青草的寒气，小糯米缩在沈清儿怀里，嘴里叽叽喳喳地跟娘说着话，小石头扒着车边，看着路边往后退的树影，眼睛里满是新鲜。

　　半个时辰，牛车就到了镇上的街口，天刚大亮，正街两边刚有商贩陆陆续续摆摊位。

　　一回生二回熟，沈清儿直接往菜市口去，上次来得晚位置偏，今天倒还正好有个好位置。

　　手脚麻利地把货摆出来，这次东西多，背篓放在后面，先在地上垫了层麻布，菌菇和笋子都摆在地上。

　　小石头和小糯米坐在凳子上玩着风车，她拿出竹篮开始装菌子。

　　“这两天就能找到菌子啦，你这菌子看着真新鲜，刚摘的吧？”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蹲下来，翻看着松树菇。

　　“大娘您放心，今早天不亮刚从山上摘的，露水都没干，篮子大小都是一样的，您随便看，绝对没有烂的坏的。”沈清儿笑着应声，随手递过一个小篮子给她。

　　“20文一篮，想装哪种都行，或者一样一点也行，您自己捡还是我帮您装？”

　　大娘翻了翻菌子个个肥厚完整，没有半点霉点，接过篮子开始挑着装，“我装吧，装点耳子凉拌，松树菌跟肉炒也香。”

　　“哎！”沈清儿应着，又从背篓里捧了点木耳出来，“这里还有。”

　　装满一篮大娘付了钱，拎着篮子乐呵呵走了，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今天元宵节，不少人趁早来买菜回去做顿好吃的，镇上的住户、小饭馆的采买、赶早集的农户，看着菌子新鲜、价格公道，省事又方便，你一篮我一篮，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了大半，连带着笋子也只剩几根了。

　　到了午后，带来的鲜菌和冬笋就全卖空了，沈清儿把钱装好，折叠凳都收起来放进背篓里。

　　“好了，货卖完了，娘带你们逛集市、看灯会，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跟娘说。”

　　两个孩子瞬间欢呼起来，小石头牵着妹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要不是拴着防走丢绳，沈清儿都追不上。

　　正街两边已经挤满了人，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踩高跷的，锣鼓声、叫卖声、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沈清儿先带着他们去吃了鲜肉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暖乎乎的一口下去，驱散了大半天的寒气。

　　小糯米捧着小碗，吃得小脸蛋上沾了葱花，惹得沈清儿笑个不停，拿帕子给她擦脸时，小家伙还往她怀里缩了缩，嘴里叼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娘，馄饨香。”

　　“走，娘带你们割点肉回家。”沈清儿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朝肉摊走去，肉铺的屠夫见她过来，笑着问：“嫂子，割点什么肉？今早刚杀的猪，新鲜得很！”

　　沈清儿盯着肉案看了看，说：“给我割两斤梅花肉吧，板油也来点。”

　　屠夫手起刀落，割得斤两分毫不差，麻利用草绳捆好递给她，笑着夸：“嫂子会挑，这肉最是香！你家这俩娃也真乖，安安静静的，一点不闹人。”

　　买完肉时间还早，等会也还没开始，沈清儿就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成衣铺，“走，娘带你们进去看看，给你们做两身暖和的新衣服。”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娘子是给孩子挑衣裳？咱们这儿的成衣都是自家裁缝做的，里头的棉花都是新弹的。”

　　沈清儿先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夹棉小袄，布料厚实，棉花蓬松，确实比孩子身上穿的旧棉袄暖和太多，先问清了价格：一身小孩的夹棉棉袄棉裤，连布带棉带手工，要九十文钱，单衣单裤一身三十五文，比自己扯布找裁缝做还划算些。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卖货赚了不少钱，剩下的钱给孩子添两身厚棉袄、两身开春穿的单衣，完全够。

　　她蹲下来，比着小石头的身高，先挑了一身藏青色的夹棉棉袄棉裤，耐脏又挡风，又给小糯米挑了一身深灰色的，都是最实用的素色，不花哨，日常穿、下地玩都合适。

　　“娘，我不要新衣服，我的旧棉袄还能穿。”小石头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眼睛却忍不住往蓬松的新棉袄上瞟。

　　他长这么大，就出生的时候穿了一身新棉衣，之后全是捡爹的旧衣服改，补丁摞补丁，从来没穿过一身全新的、带着新棉花香味的棉袄。

　　“傻孩子，旧的都不暖和了，你看你手冻得冰凉。”沈清儿揉了揉他的头，把棉袄递到他手里，又给小糯米拿了一身，“去，跟大娘去里屋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咱们再换。”

　　掌柜的笑着领着两个孩子去里屋试衣服，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新棉袄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身，蓬松的棉花把孩子裹得暖乎乎的，原本总缩着肩膀的两个孩子，瞬间舒展了不少，小糯米把小手揣进棉袄的口袋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声跟沈清儿说：“娘，暖乎乎的。”

　　沈清儿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两个孩子吃了太多苦，冬天冻得手脸通红，连件合身的棉袄都没有。

　　她当即付了两身棉袄的钱，又一人挑了两身薄款的单衣单裤，开春回暖了就能穿，自己也挑了套棉衣和薄衣，掌柜的见她爽快，主动给抹了零头。

　　出了铺子，路过糖画摊，两个孩子盯着转盘中的糖龙、糖兔子挪不开脚。沈清儿笑着给他们转了两次，小糯米转了个兔子，小石头转了个龙，熬得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几下就勾勒出模样，凉了之后拿在手里，两个孩子宝贝得不行，舍不得吃。

　　他们一路逛，一路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花灯一盏盏亮了起来，红的、黄的、兔子形的、莲花形的，整条正街变成了灯的海洋，火树银花，比白天要热闹十倍。小糯米仰着脑袋，看得嘴巴都合不拢，小石头也顾不上糖龙了，眼睛跟着一盏走马灯转，那灯面上的小人儿一圈一圈地跑，他看得入了神。

　　“清儿！”

　　人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清儿循声望去，张大娘挤过人流朝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男人赵海，在镇上杂货铺做搬运，生得膀大腰圆，面相憨厚，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另一个是她儿子阿文，高高瘦瘦的。

　　“大娘。”沈清儿迎上去，又朝赵海和阿文点了点头，“赵叔，阿文兄弟。”

　　张大娘弯下腰，捏了捏小糯米的脸：“哎哟，咱们糯米真好看！”

　　小糯米腼腆地笑了，往沈清儿腿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小石头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张奶奶”，又看了看赵海和阿文，不知道该叫什么，仰头看沈清儿。

　　“叫赵爷爷，阿文叔。”沈清儿轻声教他。

　　“赵爷爷，阿文叔。”小石头认认真真地叫了一遍。小糯米也跟着学，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沈清儿腿后。

　　“走吧，咱们一起逛逛。”张大娘自然而然地牵起小糯米的手，沈清儿牵着小石头，几个人汇进人流里，往灯会深处走。

　　越往里越热闹，有猜灯谜的摊子，挂着一排排纸灯笼，每盏灯下垂着一条红纸，写着谜面。张大娘不识字，但也挤进去看热闹，听人家念谜面、猜谜底，猜中了她也跟着拍手叫好。

　　一家酒楼门口有座鲤鱼灯，足有一人高，竹骨架扎得精巧，糊着红绢，鳞片一片一片贴上去的，烛光透出来，整条鲤鱼通体发亮，像要从水里跳出来，灯下围满了人。

　　开开心心地玩了一晚上，两个孩子也玩累了，小糯米趴在沈清儿肩头，眼皮直打架。

　　今天过节，镇口还有不少牛车在等生意，李大爷不在但有个顺路的可以送到村口，到时候再走回家也没多久。

　　牛车慢悠悠地动起来，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清亮亮地照着回村的路，远处的青山黑黢黢的，山脊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边。小糯米窝在沈清儿怀里睡着了，小石头靠在沈清儿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张大娘看着他们娘仨，轻声说：“今天两个孩子可算玩高兴了。”

　　“嗯。”沈清儿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睡着的脸，“多亏了大娘帮忙照看，不然我现在怕是腰都直不起来了。”

　　“谢什么。”张大娘摆摆手，“我们也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阿文天天在铺子里，他爹也是早出晚归。”

　　过了会儿张大娘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清儿，我多句嘴。你总到镇上买菜，不是长久之计，米啊面啊菜啊，样样都要花钱买，赚再多也不经花。”

　　沈清儿倒不是怕花钱，毕竟对她来说花钱买菜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买菜的地方不在家门口就问题很大了，每次来要不就带着俩孩子，要不就得麻烦别人帮忙看孩子，只是……

　　她不会种地啊！

　　但也没直说，“谢谢大娘，只是买地得要钱，租的话我也不太情愿，想着……”

　　“哎呀，这事儿不用你担心！”张大娘告诉她：“村里每户都能领荒地，你现在领着孩子自己住，去找里正说句话的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