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亩春深》一畦春

7、第 7 章 三斗米

　　三斗米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

　　吃过早饭，沈清儿正蹲在院里修那扇被王氏砸变形的木门，听见院门被拍了两下，开门一看，是族长的儿子赵大柱，肩上扛着个粗布米袋子，手里还拎着个竹篮。

　　“嫂子，我爹让我把米送来。”赵大柱把米袋子卸下来靠在墙根，又把竹篮递过去，“篮子里是几个鸡蛋，我娘让捎的，说给孩子补补。”

　　沈清儿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米是族里判的，鸡蛋我不能收……”

　　“你就拿着吧。”赵大柱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沈清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田埂，才把米袋子拖进屋里。

　　三斗米，省着掉吃够三人撑段时间了，她把米倒进米缸里，罐子装得满满当当，几个鸡蛋小心翼翼放进另一个小罐里，和之前卖笋剩下的两个搁在一起。

　　小糯米看见鸡蛋，眼睛亮晶晶的：“娘，蛋蛋！”

　　“嗯，待会儿给你们蒸。”沈清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修完门，她背上竹筐打算去捡点柴火，想着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让石头和糯米待在家里，还教他们听竹筒的声音，听见竹筒响就说明有人来了。

　　正月的山林安静得很，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厚厚的落叶层。路边的枯草里已经能看见一点点极淡的绿意，枝头上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了看，芽苞已经鼓起来了，裹着一层褐色的鳞片，紧紧抿着，像在等一场暖风。

　　沈清儿在心里想，青山村靠山，开春比山外晚，真正暖和起来得出了正月。

　　她专挑那些倒在地上、半截埋在土里的枯木朽枝，干的当柴烧，烂的也捡，她现在养成了习惯，每样东西至少捡两个，总要贴在一起试试合成，万一合成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呢，枯枝、树皮、腐木、竹根，一样捡一点，把竹筐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沈清儿把柴火堆在灶房角落，把那些烂木头腐树皮单独分出来，蹲在院子里打算试试，枯枝之前试过了。

　　干枯枝合成的是一级木条，木条再合就是板凳桌子，跟之前竹林里捡的没什么两样，竹根合成的是竹片，再合就是竹篾，编篮子用的。

　　拿起两截腐木，木头已经朽透了，表面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里面全是蜂窝状的虫蛀孔，她一手拿一截，贴在一起，心里默念合成。

　　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手上只有一截手臂粗细的木段，表面依然带着腐朽的痕迹，但质地明显紧实了许多，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木段的一端，冒出了几簇小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平菇？”

　　沈清儿惊喜道，“出金了啊！”

　　她凑近了细看，那些小东西从树皮的缝隙里钻出来，伞盖还没完全展开，只有米粒大小，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灰扑扑的，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白色。

　　沈清儿蹲在院子里，盯着手里这截长了菌子的腐木，心跳得飞快，她把菌木小心翼翼放在墙角阴凉处，又拿起剩下的腐木继续试。

　　不同树种的腐木合成出来的菌子不一样，那一通试下来还合成出了香菇，细细密密的一层，褐色的小伞盖紧紧闭合着，像一窝还没睁眼的小动物。还有一截不知道什么树的，合成后长出来的是木耳，肥厚油亮，从木头裂缝里一簇一簇地挤出来。

　　她把所有腐木都合完，院子里摆了一小排菌木，六截平菇，五截香菇，两截木耳。

　　沈清儿蹲在这一排菌棒前面，犹豫着拿起两截平菇的菌木，贴在一起再合成一遍，没想到合成出了一块正方形的两倍大的菌木，上面的平菇数量更多也长得更好，伞盖已经展开一半了。

　　又合成出了一个正方块菌木，跟第一个贴在一起，合成出了一个立体的菌木架，平菇的伞盖已经全部展开了，摘下来吃正正好。

　　其他的照样合成了一遍，平菇有一个菌木架、一个菌木块，香菇有一个菌木架和剩下的一截菌木，木耳正好合成出一个菌木块。

　　“早知道多捡点了。”沈清儿一边把这些菌木搬到屋后檐下，一边嘀咕着，“明天再去找点来，下次赶集的时候背到镇上卖。”

　　山里腐木多的是，如果能多捡些腐木回来合成菌棒，屋后那片空地就能变成一个小菌棚，到时候也算有稳定收入了，就算不卖自己吃也挺好的。

　　都搬完，她又从屋里拿了个竹篮子，把已经能摘的菌子都采下来，说不定还能长呢。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带着妹妹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这个是上次吃的那种菌子吗？”石头指着平菇问。

　　“这个不是，上次那个是冬荪，这个叫平菇，煮汤也好吃。”沈清儿把一朵平菇轻轻摘下来，放进竹篮里。

　　小糯米踮着脚，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香菇的伞盖，碰完立刻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似的，小声说：“滑滑的。”

　　“糯米要不要帮娘摘？”沈清儿蹲下来，把她拉到身前，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朵香菇就完整地摘下来了。

　　小糯米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香菇，又抬头看看沈清儿，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糯米摘的！”

　　“真能干。”沈清儿亲了亲她的头顶，“石头也来试试。”

　　石头学着沈清儿的样子，捏住菌柄轻轻一转，摘得又完整又干净。他低头看了看，抿着嘴笑了一下，把香菇放进竹篮里，又伸手去摘下一朵。

　　两个孩子蹲在菌木架前面，头碰着头，一人摘一朵，比着谁摘得好，摘完还要举到沈清儿面前等夸奖。

　　平菇摘了大半篮，香菇有小半篮，木耳挑着摘了一小捧，沈清儿拿了个布袋子一样装了一点，一手牵着石头，一手牵着糯米。

　　“走，咱们去张奶奶家。”

　　这些她们自己吃不完，正好给张大娘送点去。

　　“大娘！吃饭没？”

　　张大娘正在院里喂鸡，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他们娘仨，赶紧往屋里让。

　　沈清儿把布袋子递过去，“这是今天捡柴找到的几朵菌子，想着拿点过来就当加菜了。”

　　“哟，这菌子真鲜灵！”张大娘接过来看了看，“山里采的？这大正月的可稀罕。”

　　“就是运气好罢了。”沈清儿含糊过去，“大娘您拿着吃，上回您送我们腊肉糙米，一直记着呢。”

　　张大娘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我那就是点家常东西，你这菌子正月里可金贵，拿去镇上能卖钱的。”

　　“卖什么呀，就这么点。”沈清儿塞进她手里。

　　张大娘推了两回，实在推不过，只好收了，转身从灶房里拿出一碗自家腌的雪里蕻塞给沈清儿：“拿着，腌了一冬的，正入味。”

　　沈清儿没再推，笑着接了。

　　张大娘搬了几个小板凳，让她们娘仨在院里坐着晒太阳，石头和糯米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跑去找石子儿了。

　　“后天就元宵节了。”张大娘给她端了碗水，“镇上可热闹了，我们家那口子和阿文正好回来，说是一起去看灯。听说今年有走马灯，你们去不去？去的话搭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

　　沈清儿倒是想去，可眼下她手里那点铜钱，数来数去也就二三十文。元宵节镇上人多，花灯、糖人，哪样不要钱？总不能带着孩子走一个时辰的路，就干巴巴看两眼灯又走回来。

　　“我……”她张了张嘴，“我再看看。”

　　张大娘知道她的难处，没再多说，“行，你要是去就知会声，等你们一起。”

　　回到家，沈清儿把雪里蕻收好，开始准备午饭，心里还是想着元宵节的事，一个是她自己好奇这里的灯会，一个是在她的记忆里，两个孩子也从来没去过灯会。

　　手上正撕着平菇，打算跟鸡蛋一起煮个汤，香菇混着之前炼油的油渣一起焖米饭。

　　这会儿就能吃到新鲜的菌子，不怪乎张大娘惊讶，笋子大家都知道，但菌子可不是谁都能采到的，这样看来......

　　说不定拿到镇上去会好卖，这个还比挖笋子更方便，只是明天不是赶集天，而后天就是元宵节了。

　　沈清儿有些拿不定，就问石头和糯米，“后天想不想去镇上看灯啊？”

　　糯米连连点头，“想去！看花灯！”

　　石头却仿佛知道她的为难之处，“不去也可以。”

　　话是这么说，但眼里的渴望还是藏都藏不住。

　　沈清儿知道他们想去了，“那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只是......”

　　“只是什么？”石头偏着脑袋问她，“只能带一个去吗？那带糯米吧，我长大了！”

　　沈清儿心里酸酸的，她知道石头会这么想是因为从前在赵家，王氏每次去镇上都不会带他们，理由就是只能带一个人，而那个人总是赵老二。

　　弯腰敲了敲他脑门，“谁跟你说只能带一个了，我是说得早点起，先把菌子卖出去了我们再看花灯。”

　　“所以石头和糯米小朋友愿不愿意跟娘一起卖菌子啊？”

　　石头眼睛一下就亮了，“愿意！”

　　糯米蹦蹦跳跳的说:“卖菌子，看花灯！”

　　“菌子后天卖，现在得吃饭了。”

　　锅里的饭已经焖好了，沈清儿起身揭开锅盖把菌菇焖饭铲出来，底下金黄的锅巴听着就脆。

　　打了两个鸡蛋，把平菇汤煮好，三人就准备吃饭。

　　“吃完你们在家，我再去找点菌子来，后天一起拿到镇上去卖。”

　　两个小孩儿高兴极了，嘻嘻哈哈地一个搬板凳一个拿筷子，乖乖坐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