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亩春深》一畦春

6、第 6 章 沈

　　沈清儿飞快地跑下山，转身就往村里跑，去村西头的族长家。一见到族长，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全是压不住的委屈和后怕：“族长，求你给我这个孤儿寡母做主啊！再晚一步，我这个家就要被人抢空了！”

　　族长赶紧把她扶起来，一听她说王氏带着小儿子趁她进山找笋，闯到她家里去撬门抢东西，当场气得花白的胡子直抖。

　　当即就叫上了自己儿子，跟着沈清儿风风火火地往她家赶，还叫人去请几位族老过来。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王氏还在骂骂咧咧地砸门，夹杂着赵老二哭爹喊娘的惨叫，族长脸色一沉，上前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跟着来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地上的排刺被踩得翻了出来，沾着不少血，赵老二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手心脚心全是血洞，疼得浑身直抖。

　　王氏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是伤，褂子被划得稀烂，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正红着眼要砸屋门的锁，脚边还放着两个空空的大麻袋，活脱脱一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的模样。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咋了？王氏又来闹了？”

　　“啧啧，赵老二那脚上全是血，踩着什么了？”

　　王氏却恶人先告状：“族长！沈清儿这个毒妇，在家里设陷阱害我，你看看我儿子被扎成什么样了！”

　　“我设陷阱害你？”沈清儿往前站了一步，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抖得厉害，字字句句都是委屈，“我今天一早把孩子托付给张大娘，自己进山找笋，家门锁得好好的，院门也扣得严严实实。我只是想防着有人私闯进来害我们，我怎么知道你会带着人撬开我的院门，闯到我家里来？”

　　一个扛着锄头的妇人喊了一句：“设陷阱防贼怎么了？不防贼，难道敞开门请贼进来？”

　　旁边的妇人立刻接话：“就是！清儿一个寡妇带两个娃，不防着点怎么过日子？”

　　王氏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听见人群里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也不能这么说吧，王氏再不对，那也是她婆婆，哪有媳妇在院子里埋这种东西的？万一伤着自家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刘娘子，她一向和王氏走得近，这会儿站在人群里，缩着脖子不敢往前站，话却说得很溜。

　　她旁边一个圆脸妇人立刻怼了回去：“自家人？自家人会趁人家不在撬门进去？你家自家人是这个走法？”

　　沈清儿不在意这些争论，转过身对族老们说道：

　　“族长，各位叔伯大爷、大娘婶子们，我命苦，男人走得早，撇下我带着孩子被赶出门来，在这村里无依无靠。嫁进赵家这些年，我没做过半点亏心事，男人走后，我更是没沾过老赵家半分便宜，只想着守着这破院子，一口粥一口饭地把孩子拉扯大。”

　　“可婆婆她三番五次上门磋磨我们，抢我攒了半年的口粮，还想把石头卖给人牙子，这些事大家都知道。我总想着忍一忍，能让孩子安安稳稳的，可我没想到，她能狠心到这个地步，竟能趁我进山，带着人闯到我家来抢东西！”

　　“今天若是我没做这点防备，我家里的东西早就被他们抢光了，我和孩子以后只能喝西北风去，若是孩子在家，指不定要被他们怎么欺负！”

　　她说到这里，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对着族长深深磕了个头，哭着求道：“我今天求大家给我做个主，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带着孩子，跟王氏，跟赵家老院，彻底断亲！从此以后，我们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跟老赵家没有半分瓜葛。我就是带着孩子要饭，也绝不登老赵家的门，也求王氏以后再也别来踏我家的院门，别再来欺负我们这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了！求求各位了！”

　　这话一落，院子里却安静了，虽说孤儿寡母还被婆家磋磨，但断亲还是少见，大半个村子都姓赵，要是断亲，那岂不是跟村子里都断了……

　　有人小声说着，“虽然王氏确实做得过了，但断亲是大事。石头毕竟是赵家的种，传出去别人怎么看赵家？”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附和道：“是啊族长，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族长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沈清儿，又看了看瘫在血泊里的王氏母子，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跟几位族老低声商议起来。

　　“族长，断亲万万不可，王氏再怎么不对，那也是赵家的老媳妇，今天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婆媳一闹就断亲，族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另一个族老也点头：“王氏确实不像话，但规矩不能破。依我看，让王氏赔点东西，再当着全村人的面训斥一顿，给沈氏一个交代，这事就算了了。”

　　族长听着他们的话，始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围观的村民，他心里清楚，王氏今天的所作所为人尽皆知，要是今天轻轻放过，等出了这个院子，流言蜚语能传遍十里八乡，赵家族长包庇入室抢劫的恶婆婆，欺负孤儿寡母。到那时候，赵家全族的脸面才真是丢尽了。

　　他正要开口，王氏忽然嚎了起来：“族长！你别听她胡言乱语，我是她婆婆，进她院子拿点东西怎么了？她一个寡妇，挣的钱本来就是我们赵家的，她在家里设陷阱害我，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你闭嘴！”族长终于发了火，指着王氏的鼻子骂道，“你带着儿子扛着麻袋撬门闯院，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你还有脸说是‘拿点东西’？今天要不是这些陷阱拦着，你是不是打算把她家搬空？”

　　王氏被骂得一缩脖子，嘴上却还是不服软：“那……那她也不能设陷阱害人啊！你看把我儿子扎成什么样了！”

　　族长冷冷地看着她：“陷阱是她设在自己院子里的，防的就是贼。你不是贼，你闯进去做什么？”

　　族长不再看王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清儿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清儿，断亲的事，族里不能答应。”

　　沈清儿猛地抬起头，刚要开口，被族长抬手压了下去。

　　“石头姓赵，是赵大山留在世上的骨血，你带着他断亲自立，族里没法跟赵家的祖宗交代，这是宗法规矩，不是我老头子不帮你。”

　　沈清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争辩，想告诉族长，王氏根本不配当石头的奶奶，赵家从来没把石头当亲孙子看过，但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止不住地流泪。

　　族长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但王氏今日所为，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带着儿子趁人不备撬门闯院，意图劫掠寡媳财物，这种事，族里绝不轻饶。”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儿子吩咐道：“去，拿纸笔来。”

　　王氏脸色一变，颤声问：“族……族长，你要做什么？”

　　族长没理她，接过纸笔，提笔写了起来。片刻后，他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扬声道：“今日之事，王氏带子擅闯沈氏宅院，意图劫掠，人赃并获。依赵氏族规，判王氏赔偿沈氏三斗米，三日内送到。另立字据为凭：自今日起，王氏非经沈氏允许，不得踏入沈氏院门半步，若有再犯，族里可代故夫出妻，将王氏从赵家族谱除名。”

　　王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瘫在地上，看着族长递到面前的字据，浑身都在发抖。三斗米就这么没了，更要命的是这张字据，被休弃可不是小事，她男人前几年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说了算，所以才半点不收敛，但若是被族里除名……

　　沈清儿擦了擦眼泪，对着族长深深行了一礼：“沈清儿谢过族长。”

　　赵老二还在旁边鬼哭狼嚎地喊疼，被族长儿子一脚踹在屁股上：“嚎什么嚎！你娘要画押了，你也得来按手印！”

　　王氏被架着在字据上按了手印，赵老二也被拖过来按了，一式三份，族长、沈清儿、王氏各执一份。

　　最后，族长让两个青壮年把还在嚎叫的赵老二和失魂落魄的王氏架起来，直接扔出了院子，王氏被架出院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有人走的时候还在骂王氏活该，有人小声嘀咕着“三斗米也太多了”。

　　沈清儿攥着那张字据，指节泛白，把院子里收拾好，才去张大娘家准备把孩子接回来。

　　张大娘一见她就紧张地问道：“听说你婆婆又带着儿子去你家了？我本来想去看看，但又不好叫两个孩子跟着去，就留在家里照看他们了。”

　　沈清儿扯了扯嘴角，“没事了大娘，我来接他们回去，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啊，这时候也没什么活要干，有他们两个小的陪着，我还更开心嘞。”张大娘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问，引着她到屋里，石头和糯米正在边烤火边玩抓石子儿。

　　见到沈清儿，俩小孩儿连忙跑过来扑到她怀里，“娘！”

　　沈清儿蹲下身，一手揽一个，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今天乖不乖啊，有没有听张奶奶的话？”

　　石头举起手，“我跟妹妹都听话，在屋里烤火没出去玩，张奶奶还教我们抓石子儿。”

　　糯米也跟着说：“糯米乖乖！”

　　沈清儿牵着她们的手，跟张大娘说：“多亏大娘照顾了，不然要是他们进门的时候孩子在家，还不知……”

　　“嗐，这算什么。”张大娘摆摆手，“老婆子我就爱跟小孩玩，石头跟糯米都听话，下次有事，你还放我这儿就行，放心吧。”

　　沈清儿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这两天我就在家里收拾收拾，族长让石头他奶赔我三斗米，也够吃一段时间了。”

　　“三斗米啊？”张大娘睁大眼睛，“能让她出这番血怕是得心痛死，虽然不多，但冬日能在家待着自然更好，等暖和些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清儿说完，让石头和糯米跟张大娘道别，才领着他们朝家里走去。

　　暮色从青山那边漫过来，田埂上的雪化了大半，踩上去泥泞不堪，糯米走两步就滑一下，沈清儿索性把她抱了起来，石头紧紧跟在旁边。

　　今天没有拿到断亲文书，但她抬起头，远处自家院子的轮廓在暮色里依稀可见，一步一步来，今天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