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亩春深》一畦春

4、第 4 章 院门被

　　院门被重新死死抵紧，屋里的炭火还燃着，暖烘烘的热气裹着两个孩子的哭声，一点点散了开去。

　　沈清儿抱着怀里还在发抖的小糯米，另一只手揽着眼眶通红的小石头，一下一下顺着他们的后背，轻声哄了许久，两个孩子才终于从惊魂未定里缓过来，哭累了，窝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小糯米的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眉头皱着，睡梦里还时不时抽噎一下。小石头睡得极浅，她稍微动一下，男孩就立刻睁开眼，确认是她，才又放心地闭上。

　　她轻轻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就去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又把在山林得到的东西拿出来，冬笋大半筐，板凳三条，石臼一个，油纸伞一把，竹蜻蜓六个，竹风车三个，竹灯笼一个。

　　沈清儿蹲在地上，看着这堆东西，心里默默盘算，冬笋能卖，竹蜻蜓竹风车小孩子喜欢，应该也能出手。板凳是折叠的，镇上赶集的商户说不定用得着，明天初十，正好是年里第一个大集，把这些都带去，多少能换点钱回来。

　　糙米已经吃完了，总不能天天吃笋汤，自己受不了孩子也遭不住，有了钱，先把米面备上。

　　睡了会儿，沈清儿又煮了锅笋汤，把孩子叫醒吃了再睡，两个孩子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沈清儿，立刻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娘，你没走。”小石头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娘不走，娘就在这。”沈清儿摸了摸他的头，把热好的笋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两个孩子，“是娘不好，不该把你们单独留在家里。”

　　小糯米嗓子都哭得有些哑，嚼着笋片，含糊不清地喊娘。沈清儿给她擦擦嘴，又跟小石头说：“今天找了不少笋子，明天我拿到镇上去卖，你们到张大娘家待半天，成不成？”

　　“我要跟娘一起去！”小石头说道。

　　小糯米也举起手，“我也要陪着娘。”

　　沈清儿心里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从青山村到镇上，要走近半个时辰的土路，天寒地冻的，孩子跟着遭罪不说，正月里集市上人山人海，鱼龙混杂，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她后悔都来不及。

　　张大娘心善，之前就帮过他们娘仨，为人稳妥，把孩子托付给她，比带着去集市安全一万倍。

　　次日吃过早饭，沈清儿把要卖的货一一归置好，冬笋放在最上面，其他放在下面。

　　收拾妥当，她牵着两个孩子，拎着两颗最大的冬笋，敲响了张大娘家的门。

　　张大娘一开门，看到他们娘仨，赶紧拉进了屋。看着沈清儿眼底的青黑，她立刻就明白了，张口就骂：“那个挨千刀的王氏！真不是个东西！昨天我听见动静，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没吓着孩子吧？”

　　“孩子没事。”沈清儿把两颗冬笋递过去，笑着说，“大娘，今天镇上开集，我想把山里挖的冬笋拿去卖掉，多少换点米粮回来。就是这两个孩子，我带着去不方便，路远天冷，集市上人也杂，想求您帮我看半天，我卖完东西立刻就回来，绝不耽误您太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孩子很乖，不吵不闹，我给他们留了吃的，您帮我照看着点就行。”

　　“嗨，这叫什么事！”张大娘立刻摆了摆手，把冬笋又推了回来，“邻里邻居的，帮着看会儿孩子算什么？你放心去！孩子放我这，我保准给你看得好好的，王氏那边你也不用怕，她今天敢来我家门口闹，我拿擀面杖打出去！”

　　张大娘的男人和儿子在镇上做工，家里就她一个人，屋子宽敞，也有精力看孩子，她本就心疼她们娘仨的遭遇，一口就应了下来，半点犹豫都没有。

　　沈清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连道谢，冬笋还是硬塞给她了。小石头也懂事地对着张大娘鞠了一躬，小声说：“谢谢张奶奶。”

　　小糯米也跟着学，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张奶奶，把张大娘逗得眉开眼笑，立刻抓了两把自己晒的红薯干，塞给两个孩子。

　　沈清儿又反复叮嘱两个孩子，要乖乖听张奶奶的话，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走，等娘回来，两个孩子都乖乖点头。

　　安顿好孩子，沈清儿背上背篓，朝着镇上赶。

　　正月初十，是年里第一个大集，路上全是周边村子去赶集的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三三两两，全是往镇上去的，热闹得很。

　　走了快一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镇子的入口，一座老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镇子的名字。牌坊两边早就摆满了摆摊的小贩，叫卖声、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往里走是贯穿全镇的正街，两边的商铺全开着，卖糖人糖葫芦的、卖小吃热汤的、卖布匹针线的，还有搭着台子唱地方小调的，挤得水泄不通，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沈清儿找人问了路，走到正街中段的菜市口，这里是专门给周边农户摆摊的地方，人流量最大，也有镇上的差役来回巡逻，最是安全。

　　她找了个空着的角落，把背篓放下，东西捡出来放到地上。背篓反过来，把冬笋整齐码放好，竹蜻蜓和风车插在背篓的孔眼里，板凳一边放一条，自己坐一条。

　　集市上人多，风一吹，风车就呼呼地转，立刻就吸引了路过的小孩子。没一会儿，就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停了下来，指着竹风车问：“这个怎么卖？”

　　“婶子，风车三文钱一个，竹蜻蜓两文钱一个，都是我自己用山里的竹子做的，结实得很，没毛刺，不会扎到孩子。”沈清儿立刻笑着回话，拿起一个风车迎着风转了两圈，顺滑得很。

　　那妇人看着确实好，正月里带孩子赶集，本就愿意给孩子买个小玩意儿哄开心，当即就掏了钱，买了一个风车一个竹蜻蜓。

　　第一单开张，后面就顺了起来。

　　带孩子逛集市的妇人、老人，看着东西新鲜便宜，都愿意买一个给孩子玩，不到半个时辰，竹蜻蜓、竹风车就全卖光了。

　　当然，卖得更好的是冬笋。

　　正是买菜的路口，路过的看到品相好又新鲜的笋子，总要买上一颗。沈清儿没秤，就是大个的六文钱一颗，小一点的三文钱，大半筐冬笋，统共卖了八十多文。

　　板凳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开始没几个人问。但沈清儿把一张凳子折叠起来，另一张又打开，旁边摆摊的嫂子先动了心。

　　“妹子，你这板凳还能折起来呢？”她带着点质疑，“折起来了还能坐吗？”

　　沈清儿站起身，自己坐的也是折叠凳，“当然能坐，坐的时候摊开，走的时候收好提在手上，轻省方便。”

　　那嫂子是常常来摆摊的，便拿了把过来自己试了试，“多少钱一把？不便宜吧？”

　　“嫂子识货，这是家里人折腾好久才做出来的，一共就三把，二十文一把。”

　　一把普通的也得十文，折叠的凳子少有木工能做，二十文也是实诚价。但农户人家总是要说价的，最后十八文拿了一把。讲价的时候路过的人也听了不少，最后三把都卖出去了，又入账五十四文。

　　背篓空了，怀里的钱袋却沉甸甸的。她先去粮铺称了三斤白米、两斤白面，小半包盐和半斤红糖，用布袋分别包好，塞进背篓最底下。

　　又买了半斤五花肉和十个鸡蛋，总共花了百来文，钱袋转瞬又空了，不过肚子能填饱了。

　　回到村里到张大娘家接孩子的时候，小石头和小糯米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乖乖等她，一看见她就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腿齐声喊娘。

　　沈清儿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趁着院里没人，从怀里掏出包好的红糖，分出一半塞到张大娘手里，压低声音说：“大娘，今天多亏了您帮我看孩子，这点红糖您务必收下，平时煮个姜茶、冲个水都能用得上。”

　　张大娘连忙推拒：“邻里邻居的，帮着看会儿孩子算什么，哪能要你这么金贵的东西！”

　　“您就收下吧。”沈清儿把红糖塞进她手里，语气真诚，“我带着两个孩子，以后少不了麻烦您，您不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求您帮忙了，石头奶奶那边要是再敢来闹，还得劳烦您帮我搭个手。”

　　张大娘看着她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乖乖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收下了，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以后有事尽管说，大娘能帮的绝对帮！”

　　沈清儿心里一暖，连连道谢，牵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家小院。

　　关上门，她才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盐和红糖放在床底下，米面放在床头的小陶罐里，只够吃几天的量。就算王氏真的闯进来，也抢不走多少东西。

　　小石头看着她把白米倒进陶罐，小声问：“娘，今天吃白米饭吗？”

　　“吃。”沈清儿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刮了刮小糯米的小脸蛋，“晚上给你们蒸鸡蛋羹，好不好？”

　　两个孩子立刻眼睛发亮，齐声说好。

　　“行，那先烧水淘米，把饭焖上。”沈清儿比两个孩子还迫不及待，这两天睡觉都是饿着肚子的，都没怎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