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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里的名字 天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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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亮开时,旧巷里终于有了活气。
早起的住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有人提着水桶去巷口接水,有人端着瓷碗蹲在门口喝粥,雾气混着饭菜的淡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温知许是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一整夜几乎没怎么睡,大多时候只是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身上那件毛衣足够暖和,将深冬的寒意隔在外面,也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第一次稍稍放松下来。
听见声音,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
直到看清来人,她紧绷的肩才缓缓落下。
是那个少年。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身形在不算宽敞的楼道里显得愈发清瘦。
他也看见了她。
脚步没停,一步步走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温知许屏住呼吸,心脏轻轻跳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看着他弯腰,将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推到她面前。
袋子很薄,里面透出一点温热的气息。
是早餐。
一个小小的白馒头,还有一小杯装在塑料杯里的温水。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是她近段时间以来,见过最安稳的一顿饭。
温知许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说谢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砚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确认她身上穿着那件毛衣,看起来比昨晚安稳许多,才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温知许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细小又轻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顿了顿。
楼道里很静,风从窗外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呼啸。
他沉默几秒,低声吐出一个字。
“沈砚。”
声音很淡,像深冬的风,却清晰地落进温知许的耳朵里。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沈砚。
像是一块沉静的砚台,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却在她一塌糊涂的世界里,落下了最重的一笔。
“我叫温知许。”她小声说,“温暖的温,知道的知,许愿的许。”
沈砚抬眸看了她一眼。
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可那一眼,却像是记住了。
“你……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温知许小声问。
她其实不太敢说话,怕自己多问一句,就会惹他厌烦。可她又实在忍不住,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你……”温知许咬了咬下唇,“你不用上学吗?”
他摇了下头。
没解释原因,也没说自己每天要打几份工、要熬到多晚。
有些苦,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温知许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生活提前推上风雨里的人。
没有伞,没有依靠,只能自己硬扛。
“你呢。”沈砚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怎么会在这里。”
一句话,戳中了温知许最不敢回想的地方。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圈一点点泛红。
“我没有家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委屈。
“爸爸喝酒,会打人……妈妈走了,我也被赶出来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遭遇。
因为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不被疼爱,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这一切本就不该属于她的苦难。
沈砚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的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有些痛,说出来很疼,可有人愿意听,就已经是一种救赎。
“以后,”沈砚在她沉默之后,缓缓开口,“别待在这里。”
温知许猛地抬头看他。
“不安全。”他说,“晚上更冷。”
“可是我……”她鼻子一酸,“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沈砚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楼道深处,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温知许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上。”
沈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算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安稳。
温知许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上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走得不算快,像是刻意在等她。
楼道狭窄,光线昏暗,可她跟在他身后,却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走到最顶层,沈砚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是一个小小的阁楼。
空间不大,低矮、简陋,四处都透着破旧,却比楼道角落干净许多,也挡风许多。
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旧布,靠墙的位置,搭着一块木板,算是一张简易的床。
“暂时……先待在这里。”沈砚说。
温知许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从来不敢想,自己居然还能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我不能占你的地方……”她连忙摇头,“你住哪里?”
“我晚上大多在打工。”沈砚语气平淡,“回来得晚,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温知许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
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捉襟见肘,却还是分出了一小块地方,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谢谢你。”她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颤,“沈砚,谢谢你。”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喊了他的名字。
沈砚没回头,只是走到角落,抱来一堆旧布,轻轻放在木板上。
“冷的话,就裹紧一点。”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转身往外走。
“我要去打工。”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她,“晚上,我会带吃的回来。”
温知许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掉了下来。
“嗯。”
沈砚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阁楼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小阁楼安静下来。
温知许缓缓走到木板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旧布。
不软,也不厚,却足够让她不再被寒风吹透。
她慢慢坐下,将自己缩成一团。
窗外的风还在吹,旧巷里依旧嘈杂,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却真正属于她的角落。
有一个叫沈砚的少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面包,给了她毛衣,给了她一顿温热的早餐,还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温知许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轻轻吸了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等以后,等她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一定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而此刻的沈砚,已经走出旧巷,走进清晨的寒风里。
他手里空空荡荡,原本给自己留的早餐,全都给了那个叫温知许的女孩。
肚子有点饿,风也很冷,可他心里却没有以往那样空得发慌。
他想起她通红的眼眶,想起她小声说“我没有家了”,想起她轻轻喊他名字时的样子。
像一阵很轻很软的风,吹进他常年冰封的心里。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深冬还很长,寒风依旧刺骨。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他依旧一无所有,依旧满身泥泞。
但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人。
他有了一个需要他顺手照顾一下的人。
有了一个,在这破旧旧巷里,等着他带吃的回去的人。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
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在深渊里互相靠近。
名字被风记住,心事被寒冬藏起。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