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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   雨势在 ...

  •   雨势在深夜里渐渐收了尾,只余下零星的水珠顺着瓦当滴落,敲在楼道外的窗台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温知许不知道自己在角落缩了多久。

      直到楼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被凌晨的寒风彻底卷走,她才缓缓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子。四肢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稍微一伸展,便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麻疼,指尖更是紫得发青,连弯曲都显得格外费力。

      她依旧紧紧攥着那半块面包。

      面包早已被掌心的温度焐得不再冰冷,可表层依旧发硬,边缘甚至有些划手。温知许小心翼翼地掰下极小的一块,慢慢放进嘴里。

      没有甜味,没有柔软的口感,甚至有些干涩难咽,可她却吃得无比郑重。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也是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触碰到的第一份温暖。

      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酗酒之后的打骂是常态,母亲的叹息与逃避是日常,家里永远充斥着刺鼻的酒味与无休止的争吵。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缩在角落不发出一点声音,学会了饿了就忍着,冷了就裹紧单薄的衣服,哪怕委屈到极致,也只能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那样的泥泞里,直到被彻底抛弃,流落街头,在寒风与饥饿中苦苦挣扎,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饿过整整一天,在街头翻找过别人丢弃的食物,睡过冰冷的楼道,也在桥洞下熬过呼啸的夜风。她见过路人冷漠的眼神,听过毫不掩饰的嫌弃,早已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期待。

      可那个少年出现了。

      他眉眼清冷,身形清瘦,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看就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冷漠至极的少年,却把自己仅有的口粮,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安静地放下,安静地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却给了她撑下去的全部勇气。

      温知许慢慢吃完那半块面包,一点点积攒着微弱的力气。她不敢离开这个角落,外面的天依旧漆黑,寒风依旧刺骨,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阴暗的楼道转角,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她重新蜷缩回角落,把膝盖抱得更紧,将脸埋在臂弯里。这一次,她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与无助,心底深处,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希冀。

      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忽然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不耀眼,不炽热,却足够照亮她眼前方寸的黑暗,让她有了继续等下去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冬日的天亮得极晚,即便已经破晓,寒风依旧凛冽,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冷意,吸进肺里,都是一片冰凉。

      沈砚醒得很早。

      他住的地方是亲戚家阁楼里一个狭小的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小门,空气浑浊,阴冷潮湿。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块薄薄的木板搭在两个凳子上,铺着一床洗得褪色、薄得几乎不御寒的被子。

      这是他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唯一能拥有的一席之地。

      他没有赖床的资格,也没有赖床的条件。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穿上那双依旧潮湿的鞋子,冰冷的触感再次袭来,他却早已习以为常。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单薄的外套,他轻轻推开阁楼的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学会了最极致的小心翼翼,不打扰,不麻烦,不奢求,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不给任何人嫌弃他的理由。

      楼下的厨房没有任何动静,亲戚一家还在熟睡。沈砚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家门,朝着楼道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莫名记挂着那个缩在转角的女孩。

      昨晚放下面包离开之后,他一直没有办法彻底心安。他见过太多和自己一样孤苦无依的人,太明白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也太清楚饥饿与寒冷有多折磨人。

      他本不是心软的人,这么多年的颠沛与冷漠,早已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可昨晚那双盛满无措与害怕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样盛满孤苦的眼睛,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快步走到三楼与四楼的转角。

      脚步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到什么。

      清晨的楼道比昨晚更冷,光线却亮了一些,能清晰地看清角落里的景象。

      女孩依旧缩在那里,似乎是睡着了。

      她抱着膝盖,脑袋轻轻靠在墙壁上,眉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就碎。

      沈砚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连一顿饱饭、一件暖和的衣服都给不了自己,又能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什么呢?

      可他就是没办法就这样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温知许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睡得极浅,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将她惊醒。睁开眼的瞬间,她还有些迷茫,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年。

      是昨晚给她面包的那个少年。

      温知许的身子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膝盖的手臂,眼神里又泛起了一丝无措,却不再是全然的害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半天都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沈砚也看着她,依旧沉默。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清晨阴冷的楼道里,安静地对视着。

      寒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细碎灰尘,吹得温知许单薄的衣角轻轻晃动。她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鼻尖微微泛红。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单薄的衣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样的天气,穿得这么薄,根本熬不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身,朝着阁楼的方向走去。

      温知许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刚刚泛起的一点微光,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早该知道的,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她身边,没有人会一直对她好。她本就是孤身一人,能得到半块面包的善意,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又怎么敢奢求更多。

      她低下头,轻轻咬住下唇,压制着心底翻涌的失落与委屈。

      可没过多久,那道清瘦的身影又回来了。

      沈砚的手里,多了一件看起来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薄毛衣。

      毛衣是他为数不多的、稍微厚实一点的衣服,是以前父母还在的时候留下的,尺码不算大,却足够御寒。

      他依旧没有说话,一步步走到温知许面前,停下脚步。

      温知许抬起头,满眼惊愕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那件毛衣,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沈砚弯腰,将那件带着一点点他身上淡淡气息的毛衣,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就像昨晚放下那半块面包一样,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直起身,转身就走。

      “等、等等……”

      一道轻柔又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终于在楼道里响起。

      是温知许。

      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喊住了他。

      沈砚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谢、谢谢你……”

      温知许的声音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感激。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别人说谢谢。

      沈砚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迈步,一步步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温知许看着他彻底离开的背影,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件毛衣。

      毛衣很柔软,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她将毛衣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再一次泛红,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她慢慢穿上那件毛衣。

      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瞬间,一股久违的暖意包裹了她冰冷的身躯,从皮肤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凌晨的寒冷,也驱散了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温知许靠在墙壁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原来,被人善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真的会有一点光,为她而亮。

      沈砚走到楼下,停下了脚步。

      他能清晰地听见楼道里那道轻柔的道谢声,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单薄的外套,寒风袭来,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可他却没有觉得像往常那样难以忍受。

      他从小就没有感受过亲情的温暖,没有体会过被人在意的滋味,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苦,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岁月磨得坚硬冰冷,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

      可那个女孩的眼神,那句轻柔的谢谢,却让他心底冰封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就像别人也从不知道他的经历、他的苦难一样。

      他们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人,都是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的人。

      或许,正是因为同病相怜,才会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沈砚没有再多想,转身朝着附近的早餐店走去。

      他今天要去打更早的零工,帮早餐店收拾桌椅、清洗餐具,老板管一顿早饭,还能给十块钱的工钱。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活计。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寒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枯枝哗哗作响。沈砚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加快脚步,身影很快融入了冬日清晨的薄雾里。

      而楼道的角落里,温知许穿着那件温暖的毛衣,静静待在原地。

      她不再害怕,不再惶恐,心底的那点微光,越来越亮。

      她知道,自己依旧无家可归,依旧前路迷茫,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深冬,在这条破旧的旧巷里,有一个人,给了她半块面包,给了她一件御寒的毛衣,给了她活下去的一点点希望。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还要经历多少苦难。

      可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

      记下了这个眉眼清冷、却心藏暖意的少年,记下了这份绝境里的善意,记下了这束照亮她生命的微光。

      旧巷的风还在吹,深冬的寒依旧刺骨。

      可两个满身伤痕的灵魂,已经在黑暗中紧紧靠近,互相依偎,借着彼此身上微弱的光,一起对抗着这世间的荒芜与寒冷。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份始于绝境的羁绊,会伴随他们走过漫长的岁月,会让他们从互相取暖的陌生人,变成彼此唯一的家人,会让他们在多年之后,为了更多素不相识的人,奔赴一场没有归期的远行。

      此刻的他们,只知道。

      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年纪里,在这个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微光虽小,足以御寒。

      羁绊虽浅,足以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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