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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巷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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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风是带着刺的。
冷雨斜斜地砸在老城区的瓦檐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水雾,天色沉得厉害,不过傍晚五点多,巷子里已经暗得像要彻底坠入黑夜。
这一带是城市早被遗忘的角落,矮旧的居民楼挤在一起,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楼道没有灯,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某扇破旧窗户里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勉强在湿滑的台阶上投下一小块斑驳的影。
沈砚踩着积水往上走。
鞋早就湿了,冰冷的水渗进鞋底,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依旧挡不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寒风。
刚从附近的小餐馆打完工回来。
洗碗、收盘子、擦桌子,从中午忙到傍晚,老板人不算坏,给了他二十块钱,还塞了半块没卖完的干面包。
面包硬邦邦的,放得有些久了,口感并不好。
但沈砚还是小心翼翼地揣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用体温捂着,舍不得吃。
他没有家。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辗转寄住在远亲家里,日子过得比外人还要拘谨。看人脸色、忍饥挨饿、被忽视、被冷落,这些对他而言早就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去忍受的事情,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常态。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向任何人展露。
楼道里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三楼与四楼转角的平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沈砚的视线不算好,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一团小小的、蜷缩的轮廓。女孩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很薄,微微发着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去的小猫。
他原本打算直接走过去。
他向来不爱管闲事,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别人的处境。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又哪有资格去同情谁。
可就在他准备抬步继续上楼的瞬间,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微微抬起了头。
楼道太暗,看不清完整的脸,只能隐约瞧见一双很亮、却盛满了无措与害怕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砚忽然就迈不动脚了。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是孤苦。
是无依。
是被整个世界丢下之后,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心翼翼。
沈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叶和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女孩又轻轻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自己抱得更紧。
她应该也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沈砚几乎是立刻就判断了出来。
那种眼底的空茫、脸色的苍白、连发抖都显得虚弱无力的样子,他太清楚了。
他缓缓把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了那块被自己捂得微微有些温度的干面包。
不软,甚至还有些硌手。
却是他今天全部的口粮。
沈砚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一步一步,轻轻走到角落,在女孩有些惊愕的目光里,弯腰,把那半块面包,安静地放在了她面前干净一点的地面上。
动作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知许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下午就一直缩在这里。
家早就散了。对她而言,那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避风港的地方,只是一个不断消耗她、让她窒息的牢笼。终于逃出来了,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冷,饿,怕,黑。
每一样都能轻易把她击垮。
她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被任何人发现,只能缩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祈祷黑夜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给了她一块面包。
少年长得很清瘦,身形挺拔,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别人的类型。可他递过来的东西,却带着一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温知许抬头看着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很安静、很克制地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沈砚看着她,依旧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习惯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他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给不了别人什么希望,只能给出这半块微不足道的面包。
他站了几秒,确认她不会把面包推开,指尖微微顿了半秒,像是想碰一碰她冻得发紫的手,最终还是轻轻收回。
他没有留下名字,没有多余的叮嘱,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直起身,一步一步,转身融进了更高处的黑暗里。
楼道重新恢复死寂。
只有冷雨还在外面不停地下着,敲打着破旧的窗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温知许慢慢伸出冻得发紫的手,轻轻捡起了地上那半块面包。
很硬,有点糙。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接过最沉、也最暖的东西。
她攥着面包,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这一次,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害怕。
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微弱的光。
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寒冬冷夜里,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那一天,他们都以为,人生大概就只能这样一直冷下去了。
他们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旧巷的黑暗里,为两个满身伤痕的人,系好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根从深渊开始,最终要走向远方、走向生死、走向一场再也无法归来的奔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