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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指间砂,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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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在他剖开我胸腔的那一刻,才看清他指尖沾着的,不是血,是沙。
“疼吗?”符九昭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冰渊里捞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捏着我那颗跳得极慢的心脏,指缝间漏下的,是细碎如尘的流沙。
我当然疼。疼得连舌头都打了结,可我却笑出了声:“符九昭,你这手艺,去阎王殿当个剥皮匠,准保比当这个什么狗屁守玉人强。”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指尖微微一用力,我的呼吸便是一窒。那颗本该是血肉温热的心脏,此刻却凉得像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石头。
“别废话。”他另一只手从旁边端过一只白玉碗,碗里盛着半碗泛着金光的液体,“吞了它,或者我现在就捏碎你。”
我盯着那只碗,那是“逐玉汤”,传说中能让人忘却前尘,剔骨销魂的毒药。我看着他,这个我追了三百年,骗了三百年,爱了三百年的男人,此刻正冷冰冰地逼我喝下忘川水。
“符九昭,”我咳出一口血沫,黏在苍白的唇边,“你敢不敢赌一把?我要是死了,这玉里的秘密,你这辈子都别想解开。”
他眼神一暗,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阴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知道他怕什么。他守着那块破玉守了一千年,守到人都疯了,也没找到那所谓的“逆天改命”的契机。而我,羌左伊,是唯一一个能看懂玉纹,听得懂玉哭的人。
他手腕一翻,那碗汤悬在我唇边。我没躲,反而仰头凑了过去,却不是喝,而是用牙齿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他的血也是凉的。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手,白玉碗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刺耳的声响。那金色的汤液泼洒开来,竟在地上燃起幽蓝色的火,烧得那些流沙滋滋作响。
“你找死。”他冷声道。
“我早死了。”我捂着胸口那个血洞,那里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这是我不死族的弊端,也是我敢在他面前放肆的筹码,“符九昭,你杀不死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你替我取一样东西,”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哪怕断掉的肋骨还在戳着肺管子,“我就告诉你,怎么让那块玉‘活’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冻成冰雕。最后,他伸出那只沾满我鲜血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羌左伊,你要是再耍花招,”他凑近,气息喷在我脸上,冷得像刀子,“我会把你剁成肉泥,撒进虚空里,让你连渣都重聚不起来。”
我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成交。”
2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骸骨深渊”,是三界最脏,最乱,也最没人性的地方。
符九昭走在前头,一身黑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连那些见鬼杀鬼的邪祟闻到他的味道都绕道走。我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崩裂一次,流出来的不是血,还是沙。
这具身体,早就不是人的身体了。
“符九昭,”我看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你说那玉要是真能改命,你最想改的是什么?”
他没理我,脚步不停。
“改了你杀了我全家那笔账?”我继续阴阳怪气,“还是改了你被天道遗弃的命?”
他猛地停住脚步,回身一鞭子甩了过来。那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他凝气而成的锁魂链,专抽神魂。我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像是被千万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闭嘴。”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三百年前,我爹娘死在他剑下的时候,我也想让他这么闭嘴。三百年了,我追着他,骗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炼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是为了看他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痛。
可他没有。
“你真没劲。”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守着那块玉,守着那个所谓的天命,活得像个活死人。符九昭,你连哭都不会,是不是早就忘了怎么当个人了?”
他一步步逼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杀意。
“羌左伊,”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了起来,“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我被他拎在半空,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要杀就杀。反正我也活腻了。就是可怜你,守了一千年,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你怕我,符九昭。你怕我看出你其实也快撑不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四周的黑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深渊里的“食尸鬼”,闻到了我身上流沙的味道。
符九昭松开手,我重重摔在地上。他没看我,只是抽出腰间的那把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却在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躲好。”他丢下这两个字,迎着那群扑上来的黑影冲了过去。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在黑暗中挥剑。他的剑法很怪,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狠辣的劈砍。每一剑下去,都有黑血飞溅。但他身上那种孤傲的冷,却像是这世间最坚固的盔甲。
我突然想起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把剑,站在尸山血海里,却连衣角都没脏。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神。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个疯子。一个守着枯骨等花开,却不知花早已烂在泥里的疯子。
3
那东西藏在深渊最底层的岩浆底下,是一只“熔岩螭龙”。
符九昭为了把它引出来,把自己当成了诱饵。他站在滚烫的岩浆边缘,任由那巨大的龙首破水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热浪朝他咬去。
我本来可以躲得远远的。这本来就是他的事,他死了,我反而解脱了。
可当那龙口真的要吞掉他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比脑子快。
我冲了上去,用那把早就卷刃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螭龙的眼睛。
剧痛让螭龙疯狂甩头,我像块破布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符九昭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但也就是这一眼的分神,螭龙的另一只爪子拍在了他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跌进岩浆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人突然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塞进了一把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甚至没意识到我在喊他的名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跳进了那翻滚的红色地狱。
岩浆很烫,但我感觉不到疼。我抓住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他的皮肤在溃烂,那股寒气正在拼命抵御高温,却也在迅速消散。
我们跌跌撞撞爬上岸,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全是黑色的冰渣。
“你疯了。”他哑着嗓子,连抬头看我的力气都没有,“谁让你下来的。”
“我乐意。”我瘫在他旁边,浑身都被那该死的流沙堵住了毛孔,“符九昭,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能牺牲?就你一个人活得惨?”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那颗从螭龙体内挖出来的火红内丹。
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这三百年来,我所有的恨,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好像都被那岩浆烫软了。
“我爹娘当年,”我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那块玉,本来是我家的。我爹是守玉人,不是叛徒。”我笑得很难看,“你杀错人了。天道让你守玉,就是为了让你在这无尽的悔恨里烂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那只拿着内丹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骗我。”他声音嘶哑,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疯狂。
“我骗没骗你,你心里不清楚吗?”我撑起身子,凑近他,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慌乱,“符九昭,你怕了。你怕你这一千年的杀戮,都是个笑话。”
他猛地伸手扼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但我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松开了手。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站起身,背对着我,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那又如何。羌左伊,这世上没有回头路。”
4
我们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宫殿。
他把那颗内丹嵌进了那块死寂的玉里。玉瞬间活了过来,发出耀眼的光芒,映照得整个大殿如同白昼。
无数画面在玉中流转,那是天道的轮回,是众生的宿命。
我也看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爹娘确实是守玉人,但他们不是因为背叛而死,而是因为发现了玉的真相——这玉根本不能改命,它只能吞噬命。每一代守玉人,最终都会成为玉的养料。
符九昭,不过是最新的一任祭品。
光芒散去,玉恢复了平静。符九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尊雕塑。
“现在你知道了。”我靠在柱子上,胸口的洞还在流沙,“你守了一千年的东西,是个吃人的怪物。”
他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缓缓伸出手,看着指缝间落下的流沙。
“你也早就知道,对吗?”他问。
“我知道。”我承认得干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骗你,耍你,接近你,就是为了看你也有今天。看你这不可一世的神,也有被命运踩在脚底下的那一天。”
我以为我会痛快。
可当我说完这些话,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我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样,比胸口那个洞还要空。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寒冰,也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羌左伊,”他轻轻叫了我的名字,“这玉要彻底碎掉,需要献祭。”
“我知道。”我笑了,“用守玉人的命,对吧?”
我一步步走向他,走向那块玉。每走一步,我的身体就透明一分,那些流沙开始疯狂地往外涌。
“你以为我这三百年白活的吗?”我伸手,轻轻触碰到那块温热的玉,“我把自己炼成这副模样,就是为了今天能靠近它。”
他第一次,伸手想要拦住我,但指尖却穿过了我的手掌,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沙。
“别动。”我看着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符九昭,你这一千年,太苦了。剩下的路,让我来替你走完。”
我整个人化作了漫天的流沙,涌向那块玉。
玉碎了。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股禁锢了无数生灵的天道枷锁,终于断了。
符九昭跪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玉和流沙。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那些沙从他指缝间溜走,就像他这一千年抓不住的任何东西一样。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困兽绝望的哀鸣。
他在这个位置上守了一千年,杀了一千人,骗了一万人。最后,却是一个他最想杀,也最想忘了的人,救了他。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符九昭低头,看着掌心最后那一点余温。
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不再发光的玉指环。
他颤抖着,将它戴在了手指上。
从此,这指间砂,便是他余生唯一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