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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风雪更大了 ...

  •   1

      我是在把刀尖抵进他咽喉那刻,才看清他颈上那道旧疤的。

      “羌左伊,你手在抖。”符九昭没动,甚至没去碰腰间那柄玄铁令,只是抬着眼看我,烛火在他眸子里烧出两点金,像荒原夜里的狼。血从他锁骨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洇湿了我三天前亲手给他缝的护甲内衬。我忽然想起那晚在断崖边,他也是这么看着我,说这世道,信义最不值钱。

      我手腕一沉,刀锋又进半寸:“你骗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血珠顺着刀身爬上来,凉得像那年祁连山顶的雪。我七岁那年,爹娘死在玉门关外,是被一伙自称“符家军”的马匪砍的。我跟着商队跑了三千里,学了五年刀,就为了找这道疤——当年带头的头领颈上,有一道被火铳烫的烙印,形状像只断翅的鹰。

      “我没骗你。”他声音很稳,伸手去碰我握刀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茧,“那批军饷是我劫的,但我没杀你爹娘。”

      我笑出声,刀锋在他皮肤上压出一道白印:“符九昭,你当我三岁?那年玉门关的守将就是你叔父,要不是你符家军放开了关隘,马匪能长驱直入?”我手腕发力,他颈上的血涌得更急,“我今天来,不是听你狡辩的。”

      他忽然动了。我还没看清他怎么出手,刀已经被他反扣在手里,刀背贴着我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凑得很近,呼吸扫过我耳尖,带着松烟和铁锈的味道:“那你来做什么?杀了我,替他们报仇?”

      我抬膝撞向他腹部,他侧身避开,却没松手。我们缠斗在一起,案几被掀翻,烛台滚落在地,火苗舔着帐幔往上窜。我摸到他腰间的玄铁令,那是符家军的调令,也是我找了三年的证物。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他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我愣住。借着最后一点烛光,我看见他后背插着半支羽箭,箭尾的翎毛还在颤——是我刚才进门时,从窗外射进来的。

      “看来……”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我袖口,“有人不想让我们说话。”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出鞘的脆响。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听见自己声音冷得像冰:“符九昭,你最好别死。你的命,得留着让我慢慢剐。”

      2

      我们在地道里躲了半宿,他后背的箭伤还在渗血,却还能撑着墙走。

      “左伊,”他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声音哑得厉害,“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在黑水城当马匪的探子?”

      我擦刀的手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接活,扮成卖酒的姑娘混进商队,想摸清楚符家军的巡逻路线。结果被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识破,他把我堵在酒窖里,没杀我,反而扔给我一袋子银锭:“丫头,你这刀法,跟谁学的?”

      “记得。”我把刀插回靴筒,“那个面具男,是你。”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闷哼起来。我从怀里摸出金创药,蹲下去给他上药。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肩胛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是我刚才跟他打斗时划的。“那年玉门关的军饷,”他忽然说,“是朝廷要发给北边戍边军的,但粮道被断了三个月,士兵连草根都吃不上。”

      我手指用力按了按伤口,他身体一颤,却没躲。“所以你就去抢商队?”我冷笑,“抢来的粮,够你符家军吃几天?”

      “那批粮没进符家军的营。”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我把它分给了黑水城外的流民。你爹娘的商队,是被人故意引过去的——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爹那个不肯同流合污的户部侍郎。”

      我盯着他的眼睛。地道里很暗,只有他眸子里那点微弱的光。我忽然想起,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别信朝廷,别信符家”,可他没说,符家也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证据呢?”我抽回手,“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不是鬼话?”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递到我手里。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着云纹,缺了左下角——跟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那半块,刚好能拼上。

      “你娘是我姑母。”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当年她不愿嫁进符家,偷偷跑了,后来嫁给你爹。我找了你们很多年。”

      地道口的石板被挪开,一道光刺进来。我握紧那半块玉,听见外面有人喊:“符将军!羌姑娘!”

      符九昭撑着墙站起来,把玄铁令塞进我手里:“拿着它,去北营找陈校尉。他会告诉你,三年前玉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他脸上沾着血污,却还是那副稳得像山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断崖边他说的那句话——这世道,信义最不值钱。可此刻,我竟有点信他了。

      3

      北营的陈校尉见到玄铁令,脸色变了变,把我带进密室。

      “符将军让我告诉你,”他递过一卷泛黄的文书,“三年前玉门关的守将,不是符老将军,是他堂弟符三河。那批军饷,是符三河勾结北狄人劫的,目的是栽赃符家军,好让自己上位。”

      我展开文书,上面是符三河跟北狄人的往来书信,字迹潦草,却盖着符家军的私印。最后一页,是我爹的供词——他发现了符三河的阴谋,不肯同流合污,就被设计成了“通敌”的商队头领。

      “符将军知道你来找我,”陈校尉压低声音,“他让我告诉你,符三河现在在邺都,手里握着半块虎符。他要造反。”

      我攥紧文书,指节发白。我追了三年的仇,根本不是符九昭,而是他亲叔叔。我恨了那么久的人,一直在替我查真相。

      密室的门忽然被踹开。符三河带着亲兵闯进来,刀锋映着烛火,寒得刺眼。“羌左伊,”他笑得像条毒蛇,“你以为符九昭真信你?他不过是想利用你,除掉我这个绊脚石。”

      我拔刀挡在陈校尉身前。符三河的刀很快,我接了三招,胳膊就被划开一道口子。就在他第四刀劈下来时,一道玄铁令破空而来,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符九昭站在门口,铠甲上沾着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他看都没看符三河,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擦掉我脸上的血:“没事了。”

      符三河捂着腕骨后退,眼神怨毒:“符九昭!你敢动我?你忘了符家的家规?”

      “家规第一条,”符九昭拔出腰间的剑,剑身上刻着“镇北”二字,“护国安民。”他剑尖指向符三河,“你勾结外敌,残害忠良,今日,我代符家清理门户。”

      战斗爆发得很快。符九昭的剑法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狠,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我加入战局,刀剑合击,符三河的亲兵很快倒了一片。最后,符九昭的剑抵在符三河咽喉,跟我当初抵在他咽喉时,一模一样。

      “九昭,”符三河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赢了?虎符的另一半,在你爹的墓里。你敢挖吗?”

      符九昭的手顿了顿。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爹,是当年镇守玉门关的老将军,战死在沙场,尸骨未寒。

      “挖。”我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很稳,“我陪你挖。”

      4

      祁连山顶的雪下得很大,我们挖开老将军的墓时,天快亮了。

      棺木里没有尸骨,只有半块虎符,和一封带血的信。信是老将军写的,说他发现了符三河的阴谋,故意战死,就是为了把虎符藏在这里,不让符三河得逞。

      “爹……”符九昭跪在雪地里,肩膀微微颤抖。我蹲下去,把那半块玉佩放在他手边——我娘的那半块,和他姑母的那半块,终于拼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朝廷的禁军,来接虎符的。

      符九昭站起来,把虎符递给我:“左伊,你拿着它。你爹是清白的,你该去朝廷,讨个说法。”

      我看着他。他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脸被风雪吹得通红,却还是那副让我安心的样子。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把刀抵在我咽喉,说“羌姑娘,你的刀法太急”;想起在地道里,他后背的伤口渗着血,却还给我讲黑水城的流民;想起在北营,他挡在我身前,说“没事了”。

      “我不去。”我把虎符塞回他手里,“我要跟你回黑水城。”

      他愣住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你。”我拔出靴筒里的刀,刀身在雪光里泛着冷芒,“还有我要守的人。”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祁连山顶的日出,驱散了所有的风雪。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铠甲传过来:“好。”

      禁军到了。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将军,见到符九昭,翻身下马行礼:“符将军,陛下有旨,召您回京受赏。”

      符九昭看了我一眼,转向那将军:“告诉陛下,符家军的使命,在边关,不在朝堂。”

      我们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被新雪覆盖。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在断崖边发誓,要杀了符九昭。可现在,我只想跟着他,去黑水城,去看那些流民,去守这万里河山。

      “九昭。”我喊他。

      “嗯?”

      “下次再有人骗我,”我晃了晃手里的刀,“我可不会再手软了。”

      他低低地笑,伸手拂掉我肩上的雪:“好。下次,我帮你砍。”

      风雪更大了,可我一点也不冷。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信义,此刻正握在我手里——不是虎符,不是玉佩,是这个人的手,和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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