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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月亮刻在了 ...

  •   1

      我是在符九昭的喜堂上动手的。

      那杯合卺酒端到我面前时,我指尖一偏,酒液泼在他玄色喜服的前襟,洇开一片暗红,像极了三年前他送我那块暖玉上的沁色。满堂宾客倒抽冷气,我听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低,只有我能听见:“羌左伊,你非要闹到不可收拾?”

      我抬眼笑,指甲缝里还藏着今早从他书房暗格里刮下的半片枯蝶:“收拾?符大人,你先告诉我,三年前你从南疆带回来的那个羌左伊,是怎么死的?”

      他瞳孔骤地一缩。

      喜乐还在敲,唢呐吹得震天响,我袖中那枚淬了“逐月”毒的银簪已经抵上了他后腰。我贴着他耳根,一字一顿:“这毒无解,除非你带我进皇陵,去见你藏在玉棺里的那个人。”

      他没动,只垂眸看我,眼底那点笑意冷得像冰碴:“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我指尖用力,簪尖刺破衣料,“你娶我,是为了取我心头血,祭你那短命的太子哥哥,对不对?”

      他忽然笑了,伸手握住我腕子,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那你知不知道,三年前南疆边境,是我亲手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我心脏猛地一沉。

      他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我耳廓:“那时候你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玉,嘴里喊的不是爹娘,是‘符九昭’。”

      喜堂的门在这时被撞开,禁军铁甲撞得门槛哐哐响。他反手把我往身后一揽,另一只手抽出腰间佩刀,刀光映着他侧脸,冷得像块玉:“左伊,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盯着他后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刀尖滴着血,回头对我说:“别怕,我在。”

      可现在,我怕极了。

      2

      我们从喜堂的狗洞钻出来时,他喜服下摆刮破了,露出脚踝上一道陈年旧疤。我认得那疤——三年前我被狼群围困,他背着我跑了三十里山路,被狼爪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看什么?”他扯了扯破布,语气冷淡。

      “看你这疤,”我指尖蹭过腰间那块暖玉,“和当年一样丑。”

      他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皇陵入口在城外三十里的断云崖。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在我差点踩空时,会伸手拽我一把,指尖碰到我手腕时又迅速松开,像碰一块烧红的烙铁。我盯着他侧脸,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救我?”

      他嗤笑一声:“谁记得。”

      “我记得。”我声音发紧,“你那时候说,‘南疆羌家的女儿,命硬得很’。”

      他终于侧头看我,眼神复杂:“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教我射箭,箭尾羽毛是你从自己箭囊里拆的;记得你偷带我去城楼看灯,被你爹罚跪祠堂;记得你说……”我喉咙哽住,“你说等平定北疆,就带我回南疆看玉矿。”

      他脚步猛地停住,崖顶风把他声音吹得破碎:“那些话,你当真了?”

      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不然呢?”

      “不然你以为,”他转过身,眼底一片荒芜,“一个质子,拿什么兑现承诺?”

      我怔在原地。

      断云崖的风卷着碎雪砸在脸上,疼得刺骨。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离开南疆那天,我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他掀开车帘,扔给我一块暖玉:“收好,等我回来。”

      可他再回来时,身边站了太子,成了权倾朝野的符大人。

      “到了。”他指着崖壁上一道隐秘的缝隙,“皇陵入口。”

      我跟着他钻进去,黑暗里只有他身上那点冷香,混着血腥气。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玉棺静静躺在石室中央,棺内躺着个女子,面容与我,一模一样。

      我呼吸一滞。

      “她是前朝玉姬,”他站在我身后,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长得像她,所以太子要你心头血,复活她。”

      我猛地回头:“那你呢?你也这么想?”

      他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我泼了酒的暗红玉佩,放在玉棺边:“三年前我救你,是因为你眼睛像她,笑起来也像。”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指尖拂过玉棺边缘,“你不是她。”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符九昭,你真是个混蛋。”

      他伸手擦我眼泪,指腹粗糙:“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娶你。”他低头,吻落在我眼睫上,带着血腥气的温柔,“因为你是羌左伊,不是谁的替身。”

      石室忽然震动起来,头顶落下碎石。他一把将我按进怀里,后背替我挡住砸下的石块:“走,太子的人来了。”

      我攥着他衣角,忽然觉得,这三年攒了满腔的恨,好像在这一刻,裂了条缝。

      3

      我们被困在皇陵偏殿时,他后背已经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我撕了喜服下摆给他包扎,指尖碰到他背上那道旧伤——是当年为了给我挡箭留下的。

      “别碰。”他肌肉绷紧。

      “疼?”我问。

      他闷哼一声:“痒。”

      我低头,看见他后颈有块小小的胎记,像弯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听阿娘说过,南疆羌家女儿命定的良人,后颈都有月牙印。我当时笑阿娘迷信,现在却觉得,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太子的人在外面守着,”他喘着气,脸色越来越白,“待会儿我数三下,你往东边密道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他扯了扯嘴角,“符家的人,从来不会抛下自己人。”

      我眼眶一热:“谁是你自己人?”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羌左伊,你听好——三年前我没兑现承诺,今天补给你。”

      “怎么补?”

      “用命补。”

      话音未落,偏殿石门轰然倒塌。太子带人涌进来,看见玉棺空了,脸色瞬间阴沉:“符九昭,你果然反了。”

      符九昭把我往身后一护,刀尖指向太子:“她是我的人,动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太子冷笑:“你以为你还能护她多久?”

      箭雨骤然而至。

      他旋身把我护在怀里,箭矢钉在他肩头,手臂,血溅在我脸上,温热得烫人。我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背着我跑时,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跑……”他嘴唇翕动,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死死攥着他衣角,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簪——刚才趁乱,我已经把“逐月”毒解了。我猛地起身,银簪直刺太子咽喉:“你敢动他一下,我让你陪葬!”

      太子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一手,慌忙后退。我趁机扶起符九昭,往密道退:“符九昭,你再敢说让我跑,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虚弱却带着笑:“羌左伊,你凶起来……还挺好看。”

      密道尽头是断云崖下的暗河。我把他从石阶上拖下来时,他整个人几乎没了意识。我抖着手给他喂药,眼泪砸在他脸上:“符九昭,你不准死,你还没带我回南疆看玉矿……”

      他忽然睁开眼,手指动了动,碰了碰我脸颊:“左伊……”

      “我在!”

      “那年你说,要给我雕块玉,”他呼吸越来越轻,“雕个……不像玉姬的……”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他手指慢慢垂下去,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等你……”

      暗河水流声轰鸣,我抱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恨,都轻得像片羽毛。我追着他跑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确认,那个在雨夜里说“别怕,我在”的人,还在。

      4

      太子倒台那天,我抱着符九昭的“尸体”坐在断云崖边。

      他其实没死,那箭伤看着吓人,却避开了要害。我给他换了药,守了他三天三夜,直到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玉……雕好了吗?”

      我愣了愣,才想起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暖玉——是三年前他给我的那块。这些天我躲在密道里,用刀一点点雕,雕得不好,歪歪扭扭,是个抱着月亮的小人。

      “丑死了。”他把玉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

      “嫌丑别要。”我伸手去抢。

      他躲开,把玉塞进怀里,贴着心口:“丑也是我的。”

      我眼眶又热了:“符九昭,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

      “知道。”他坐起来,后背伤口扯得他皱眉,“所以你得负责,管我一辈子。”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先告诉我,三年前你从南疆带回来的那个羌左伊,到底是怎么活的?”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我揽过去,下巴抵在我发顶:“那天你中了狼毒,高烧不退,南疆巫医说,要用至亲之血做药引。我割了腕,给你喂了三天血。”

      我心脏猛地一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声音闷闷的,“你又要哭。”

      我果然哭了,眼泪蹭在他衣襟上,湿了一大片。他没哄我,只是轻轻拍着我背,像当年在城楼看灯时那样。

      后来我们回了南疆。

      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符大人,我只是个雕玉的羌家女儿。断云崖下开了家小铺子,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坐在里面雕玉。偶尔有客人来,看见他后颈那弯月牙印,会笑着说:“这胎记真特别。”

      他便抬眼看我,眼底盛着碎光:“是,我娘子说,这是月亮落在了我身上。”

      我雕玉的手会顿一顿,然后低头,把嘴角压下去,怕笑得太明显。

      有天夜里,我靠在他怀里看月亮。他忽然说:“左伊,那年喜堂上,你问我为什么娶你。”

      “嗯?”

      “因为太子要你命,”他手指绕着我发梢,“我得把你抢过来,才能护着。”

      我抬头看他:“现在呢?”

      “现在,”他低头吻我,带着玉的温凉,“不想抢了,想让你心甘情愿留着。”

      月光漫过窗棂,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忽然想起阿娘说的那句话——南疆羌家女儿命定的良人,后颈都有月牙印。

      不是迷信。

      是有人,把月亮刻在了身上,等了我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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