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学宫第一课 辰时三刻, ...

  •   辰时三刻,我站在葡萄架下,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现在回宫,还来得及吗?
      “思缘姐姐,”桃朵儿凑到我旁边,杏色的小衫上缀着的绒花在晨风里颤啊颤,“你说师父今天会教我们什么呀?御剑?还是炼丹?我带了可多灵果,要是炼丹咱们能偷偷加点儿蜂蜜……”
      她肩头的火绒鼠“小火”配合地吱了一声,小爪子捧着一颗松子,啃得正香。
      “不知。”回答的是柳映雪。
      她站得离我们三步远,一身水蓝劲装纤尘不染,墨发用同色丝带束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连额前碎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脚边放着一只寒气缭绕的玉盒,是她从家族带的修炼资源。
      她没看我,也没看桃朵儿,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栋歪斜的竹楼,仿佛在完成一项名为“等待”的仪式。
      我夹在中间,左手边是甜度超标的小太阳,右手边是制冷效果惊人的小冰山。
      这组合,比宫里除夕夜宴上那台“水火同台”的戏法还绝。
      “吱呀——”
      竹楼的门终于开了。
      念云师父趿拉着鞋走出来,月白道袍的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一边衣领滑到肩下,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墨发用根树枝随便一绾,翘着两撮不服输的呆毛。他眯着眼,迎着阳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抓起腰间的朱红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早啊徒儿们。”他抹了把嘴,晃到我们面前,琥珀色的眼睛挨个儿扫过我们三个,最后停在我脸上,咧嘴一笑,虎牙尖尖,“昨晚睡得如何?有没有梦到飞升啊?”
      “尚可。”柳映雪答得一板一眼。
      “可香啦!”桃朵儿眼睛亮晶晶,“就是窗外有只蝉吵了半宿,不过小火喷了点火吓它,后来就安静啦!”
      我:“……挺好。”其实半夜被隔壁柳映雪屋里那源源不断的寒气冻醒两次。
      “挺好就行。”念云点点头,又灌了口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松松垮垮的衣襟里掏啊掏。
      掏出一块皱巴巴、油滋滋、隐约能看出是黄色的布。
      他抖开那块布,我们才看清,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幼儿园稚童水平的简笔画: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个波浪线(大概是表示水?)边上,头顶有个圆圈(太阳?),旁边写着两个字——
      玩水。
      我们三个盯着那块布,沉默是今早的葡萄架。
      “师父,”桃朵儿最先回过神,小手举得高高的,声音里满是天真无邪的困惑,“我们今天……是去河边玩吗?”
      “聪明!”念云一拍大腿,把布随手一丢,那布晃晃悠悠飘到柳映雪脚边。柳映雪垂眸看了一眼,眉心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修仙修的是什么?是逍遥!是快乐!”念云叉着腰,说得理直气壮,“整天绷着个脸练功,容易未老先衰。走,师父带你们去找点乐子。”
      他转身就走,赤脚踩在青石地上,啪嗒啪嗒。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
      柳映雪脸上写着“荒谬”,桃朵儿眼里闪着“好玩”,而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拜师特意穿的、料子不错的鹅黄襦裙。
      玩水?
      “还愣着干嘛?”念云回头,挑眉,“等着为师用八抬大轿抬你们去?”

      半柱香后,我们站在了学宫后山一处……水潭边。
      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潭边草木丰茂,野花星星点点。景色不错,如果忽略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腥臊味的话。
      “就这儿了。”念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跷起二郎腿,酒葫芦搁在膝头,“今天上午的课,内容很简单。”
      他指了指水潭。
      “下去,摸鱼。”
      风,好像停了。
      连桃朵儿肩头的小火都停止了啃松子,呆呆地看着水面。
      “摸……鱼?”桃朵儿眨巴着眼,重复了一遍。
      “对,摸鱼。”念云打了个响指,“看见没,潭里有‘银线鳅’,一种低阶灵鱼,没啥大用,就是肉质鲜嫩,烤着吃特别香。你们今天的午饭,就看你们能摸上来几条了。”
      柳映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潭水还凉:“师父,我等修士,当以修炼为重。摸鱼嬉戏,恐荒废光阴,亦……”
      “亦什么亦?”念云打断她,掏了掏耳朵,“柳丫头,你知道你为什么卡在炼气大圆满这么久,一直筑不了基吗?”
      柳映雪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因为你这里,”念云指了指自己心口,“绷得太紧了。跟拉满的弓似的,再拉,弦就断了。修行是逆天而行没错,但逆天之前,你得先学会顺心。”
      他又看向我:“还有你,临丫头。走路先迈哪只脚都要琢磨半天礼法规矩,累不累?你是来修仙的,不是来当傀儡的。”
      最后看向桃朵儿,似笑非笑:“小富婆,你那堆灵宠是厉害,可离了它们,你自己还会什么?脚沾过泥吗?手碰过活鱼吗?”
      我们三个被说得哑口无言。
      “规矩,”念云晃着酒葫芦,语气懒洋洋,却字字砸在我们心上,“是给走平地的人设的。咱们修仙的,以后要上天入地,要蹚雷劫,要闯秘境。那时候,谁跟你讲规矩?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
      “脱鞋,挽裤腿,下水。限时一个时辰。摸不到鱼的,中午看着别人吃。”
      说完,他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大石头上,那本《霸道仙尊爱上我》又盖在了脸上。
      我们三个再次面面相觑。
      下水?摸鱼?
      我看看自己这身裙子,又看看清澈但绝对不算干净的潭水。宫里的嬷嬷要是知道我下河摸鱼,大概能当场厥过去。
      柳映雪脸色更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苦修多年的冰系术法,有一天要用在……摸鱼上?
      只有桃朵儿,在最初的懵逼后,眼睛里慢慢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
      “好像……挺好玩的?”她小声说,然后真的蹲下身,开始解自己绣着小花的鞋袜,露出一双白嫩嫩的脚丫。她试着把杏色的裤腿往上卷,但布料有限,只能卷到小腿肚。
      “我、我下来啦!”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踩进岸边浅水。“呀!好凉!”
      小火在她肩头急得吱吱叫。
      柳映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走到潭边一块干净的石头旁,沉默地坐下,开始解自己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冰蚕丝云纹靴。动作依旧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也咬了咬牙。反正这里没宫里人看着。我找了处草丛,背过身,快速脱了绣鞋罗袜,把裙摆胡乱地在膝上打了个结。冰凉的潭水没过脚背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们三个,就以这种极其不雅观的姿态,站在了齐小腿深的潭水里。
      水很凉,水底是滑溜溜的苔藓和硌脚的石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水面碎成晃动的金斑。
      安静。
      只有水声,鸟鸣,和……我们三个略显尴尬的呼吸声。
      “鱼……在哪儿呢?”桃朵儿弯着腰,眯着眼往水里看,小火在她头顶盘旋,试图用尾巴尖帮她搅动水面。
      “银线鳅性喜阴凉,多藏于石缝水草之下。”柳映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她已经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下,“且行动迅捷,需预判其动向。”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懂?
      柳映雪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脸依旧清冷:“家族藏书阁,《东洲水系灵物初解》,第三百七十二页。”
      我:“……”
      好的,不愧是卷王。
      “那里好像有一条!”桃朵儿忽然压低声音惊呼,指向不远处一块大石头阴影。
      我们顺着看去,果然看到一抹银亮的细影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柳映雪动了。
      她出手如电,五指成爪,带着淡淡的寒气和精准无比的角度,猛地插向那片阴影!
      水花溅起。
      她抬起手,指尖空空如也,只有几缕被寒气瞬间冻结的水草冰碴,簌簌落下。
      鱼,早跑了。
      柳映雪盯着自己空空的手,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似乎想不通,自己苦练多年的“寒梅折枝手”,为什么连条鱼都抓不住。
      “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柳映雪倏地转头看我,琉璃灰的眸子眯起,寒气乍现。
      我立刻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大概没收住。
      “映雪姐姐,”桃朵儿蹭过来,小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建议,“抓鱼不能那么用力的,要轻轻的,慢慢的,从两边围……”
      “我知道。”柳映雪硬邦邦地打断,耳根却似乎有点红。她别过脸,不再看我们,继续盯着水面,但浑身散发的气息明显更紧绷了。
      我忍住笑,也开始认真观察。看准一处水草晃动的地方,学着桃朵儿说的,屏住呼吸,双手极慢地合围过去……
      碰到了!滑溜溜的!
      我心头一喜,正要收紧手指——
      那鱼尾巴一甩,“啪”地打在我手背上,力气不小,然后哧溜一下,从我没合拢的指缝里钻了出去,溅了我一脸水花。
      “哎呀!”我低呼,下意识抹了把脸。
      抬头,正好看见柳映雪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下,又立刻压平。
      桃朵儿则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思缘姐姐,你好像一只炸毛的猫哦。”她小声说。
      我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撩起一捧水,作势要泼她。
      桃朵儿“呀”地笑着躲到柳映雪身后。
      柳映雪猝不及防被溅到几点水花,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溅上泥点的衣摆,眉头蹙起,但看看我,又看看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桃朵儿,那蹙起的眉头,竟慢慢松开了。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寻找鱼的踪迹。但背影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们三个从最初的笨拙尴尬,到后来慢慢摸索出点门道。桃朵儿指挥她的灵宠从旁协助驱赶,柳映雪用寒气微微迟缓鱼的速度,我则利用还算敏锐的观察力预判方位。
      配合谈不上多默契,甚至笨手笨脚,水花乱溅,每个人身上都湿了不少,裙摆裤腿沾满泥点,头发也被水气和汗水打湿,黏在颊边。
      但奇怪的,没人再提“规矩”“体统”或者“脏”。
      当桃朵儿终于用她带来的小藤篮猛地扣住一条慌不择路的银线鳅时,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欢呼出声。
      “抓到啦!”
      小火兴奋地喷出一串小火星。柳映雪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一直紧抿的唇线柔和了些许。我也觉得心头一松,有种莫名的畅快。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纯粹因为完成一件简单小事而生的快乐。
      一个时辰快到的时候,我们的小藤篮里,躺着三条活蹦乱跳的银线鳅。
      不大,但足够我们三个吃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岸,模样一个比一个狼狈,活像三只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猫。
      念云不知何时拿开了脸上的书,正翘着腿,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收获如何?”
      “三条!”桃朵儿献宝似的举起藤篮,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嗯,还行。”念云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三个的狼狈相,尤其是在柳映雪那身沾满泥点、早已不复高冷的水蓝劲装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
      “下午的课,”他慢悠悠地说,“学烤鱼。”
      我们一愣。
      “不许用明火法术,不许去膳堂借灶,自己生火,自己处理。”念云补充,“工具嘛……自己想办法。为师我,只负责吃。”
      他晃了晃酒葫芦,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
      “哦,还有,”他转身往回走,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以后私下里,别‘柳姑娘’‘临姑娘’的叫了,听着生分。直接喊名字,或者跟桃丫头学,喊姐姐也行。”
      “我看你们,”他回头,冲我们眨了眨眼,“挺合拍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那身不羁的月白道袍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们三个站在潭边,湿漉漉,脏兮兮,手里拎着三条鱼。
      互相看了看对方堪称惨烈的形象。
      柳映雪别过脸,但没再说“不成体统”。
      桃朵儿笑得梨涡深深,脆生生喊了句:“映雪姐姐!思缘姐姐!”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也笑了。
      风穿过林梢,带着草木和潭水的清新气息。
      好像,修仙的日子,也不全是苦修和阴谋。
      偶尔当当泥猴,好像……也不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