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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傅有点不对劲 万象学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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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学宫,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的仙门学府:云雾缭绕,仙鹤齐飞,弟子们白衣飘飘,手持书卷,开口是道法,闭口是玄机。
实际上的万象学宫——
“糖葫芦!正宗北原山里红!三文钱一串!”
“道友留步!瞧瞧这新到的避雷符,渡劫必备,买三送一啊!”
“测灵根!十文一次!不准不要钱!”
我站在学宫入口那条足足三里长的“集市街”上,手里还攥着国师给的引路玉简,整个人有点懵。
街道两侧,摊位挤着摊位。左边卖符箓的隔壁是卖羊肉汤的,右边讲价买飞剑的修士一转身,差点撞翻身后斗蛐蛐的小孩。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味、丹药味、烤肉味,还有不知道谁家灵兽坐骑留下的微妙气味。
热闹,杂乱,生机勃勃。
像一锅什么都敢往里扔的大杂烩。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鹅黄裙子——为了拜师特意换的,料子不错,绣工也细,但走在这街上,反而显得有点……太讲究了。
“姑娘,头回来学宫?”旁边卖糖画的大娘笑眯眯,“找人还是求学啊?”
“求学。”我老实说,“请问,念云前辈的洞府……往哪走?”
“念云?”大娘眨眨眼,手里糖勺一顿,“哪个念云?是后山桃林里整天睡觉的那个,还是炼器坊那个一炼器就炸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国师,您这位老友……好像风评有点复杂?
“应该是……桃林那个?”我努力回忆国师玉简里的信息,“国师玄尘真人引荐的。”
“玄尘国师?!”大娘声音陡然拔高,糖勺“哐当”掉锅里,引来半条街的注目礼。
我:“……”
完了,好像更引人注目了。
“原来是国师大人的关系!”大娘瞬间热情了八度,扯着嗓子朝街对面喊,“老李头!这姑娘找念云供奉!国师引荐的!”
“国师?!”
“玄尘真人?!”
“那个‘小古板’居然会给人写荐书?”
整条街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还有几道明显带着不服气的。
我默默把帷帽往下拉了拉。
玄尘国师,您到底给您这位老友,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按照大娘指的路,我穿过集市街,绕过一片嘈杂的演武场,又爬了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是的,我数了,学宫内部禁飞,只能用走的——终于抵达后山。
然后我又懵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花开得正盛,粉云叠叠,风一吹,花瓣如雨。
林间空地上,乌泱泱站了至少上百人。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粗布短打的寒门修士,有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少女,也有胡子花白还在排队的老修士。所有人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信物、荐书、拜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林子深处。
“这……也是来拜师的?”我拉住旁边一个圆脸小姑娘问。
“对呀!”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抱着个布包袱,“今天是念云供奉今年唯一一次公开收徒的日子!大家都是冲着他来的!”
“唯一一次?”我愣住,“可国师的玉简里说……”
“说念云前辈会亲自指点,对吧?”圆脸姑娘一副“我懂”的表情,“那是荐书上的客气话啦。实际上,念云供奉十年才开一次山门,每次只收三人。今年正好是第十年,所以人才这么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你看那边,穿水蓝色裙子那个,是西海柳家的大小姐柳映雪,单系冰灵根的天才,听说家里给了学宫三座灵石矿的开采权,就为送她进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个极美的少女。一身水蓝流仙裙,外罩月白轻纱,腰间佩剑,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莲。她独自站在一株老桃树下,周围三丈无人靠近,不是被排挤,而是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强烈。
“还有那个,”圆脸姑娘又指向另一边,“穿杏红衫子、头上戴满绒花的,是东陵桃家的桃朵儿。她家是修真界最大的灵植供应商,富可敌国。她是木火双灵根,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听说……特别会撒娇。”
我看向那个桃朵儿。
确实娇憨可爱,约莫十五六岁,杏眼桃腮,笑起来有梨涡。此刻正踮着脚朝林子里张望,手里攥着把瓜子,边嗑边跟旁边人搭话,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那你呢?”我问圆脸姑娘。
“我?我叫陈小鱼,家里开镖局的。”她嘿嘿一笑,拍拍怀里的包袱,“我爹说,念云供奉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教出来的徒弟,保命本事都是一流的。我们走镖的,就缺这个。”
我一时无言。
所以,今天我要跟这么多各怀目的的人,争那三个名额?
而且……我看了看手里国师给的、据说“念云见物如见人,必会收下”的白玉环佩,突然觉得有点悬。
这位念云前辈,好像不是很按常理出牌的样子。
日上三竿时,桃林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懒洋洋的、仿佛刚睡醒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都来了啊……行,老规矩。”
人影未见,声先至。
“第一关,”那声音打着哈欠说,“自己想办法,穿过这片桃林,走到林子中央的‘听涛亭’。限时一炷香。不能用遁术,不能损坏桃树,不能用超过炼气期的灵力。哦对了,林子里我撒了点小玩意儿,碰着了别哭。”
话音落下,林间雾气悄然弥漫。
人群骚动起来,随即,上百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向桃林!
我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入雾中。
一进去,就知道不对。
雾气不浓,但干扰感知。明明看着前面是路,走过去可能是树;看着是树,绕过去又可能是陷阱。地上偶尔闪过微光,是极其隐蔽的小型困阵或幻阵。
我走得谨慎,全靠这些年被国师逼着练出来的观察力和对灵力波动的敏感。
“左边三步,有陷地符。”
“右前方那株桃树,花瓣飘落轨迹不对,是幻象。”
“停,脚下苔藓颜色太鲜,下面是沼泽。”
我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以最省力的方式绕开所有障碍。速度不算最快,但稳。
前面传来惊呼和闷响。有人掉坑了,有人被突然弹起的藤蔓缠住,有人对着空气疯狂挥剑——显然是中了幻术。
我绕过又一个陷阱时,瞥见那道水蓝色的身影。
柳映雪。
她走得极从容。甚至没有低头看路,只凭直觉,脚步轻点,如踏波而行,精准避开所有机关。经过一处暗藏冰针的阵法时,她衣袖轻拂,那些冰针竟在触及她前悄然融化。
单系冰灵根,对冰属性能量的掌控,已成本能。
另一边,桃朵儿则是另一种画风。
“哎呀这藤蔓好讨厌——小花,烧了它!”
她肩头蹲着只巴掌大的火绒鼠,闻言“吱”地喷出一小团火焰,精准烧断藤蔓,却不伤及桃树。
“这坑也太明显啦——小绿,填了!”
腰间一个灵兽袋里钻出只土拨鼠似的灵兽,爪子一挥,尘土自动填平陷坑。
她就这样一路“哎呀”“好烦”,靠着一堆灵宠,居然也走得飞快。
我:“……”
有钱真好。
一炷香将尽时,我、柳映雪、桃朵儿,还有另外七八个人,几乎同时冲出桃林。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是座简朴的八角亭,匾额上书“听涛亭”——虽然这附近根本没有海。
亭子里或坐或站,有三人。
我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居中那位。
玄色道袍,白发高束,面容清癯,神色肃穆。他端坐石凳上,背脊挺直如松,面前石桌上摆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那股庄重、沉稳、一丝不苟的气质……
简直跟玄尘国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脏重重一跳。
难道国师的老友念云,其实性格跟国师很像?那些“不靠谱”的传闻,都是误会?
我正想着,旁边柳映雪已上前一步,对着那玄袍修士恭敬一礼:
“西海柳映雪,拜见念云前辈。家父有书信呈上。”
玄袍修士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冰灵根纯粹,心性尚可。候着吧。”
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柳映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安静退到一旁。
桃朵儿也赶紧上前,从怀里掏出个金光闪闪的帖子,笑容甜得能淌蜜:
“东陵桃朵儿,见过念云前辈!这是我爹爹给您的拜帖,还有一点家乡特产……”
她说着,就要从储物袋里掏东西。
“不必。”玄袍修士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腰间好几个灵兽袋,“驭兽之道,亦是大道。候着。”
桃朵儿吐吐舌头,也退到柳映雪身边。
轮到我了。
我稳了稳心神,走上前,从怀中取出国师给的白玉环佩,双手奉上:
“晚辈临思缘,奉玄尘国师之命,前来拜见念云前辈。”
玄袍修士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环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玉环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伸手,接过玉环。
指尖触到玉环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清凉的灵力,从玉环传入他指尖,又迅速消失。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那目光很深,很静,像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
“临思缘。”他缓缓念出我的名字,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点什么,“玄尘让你来的?”
“是。”我垂首。
“他……”玄袍修士顿了顿,将玉环放在棋盘边,“可还说了别的?”
“国师只说,将此物交予前辈,前辈自会明白。”
“明白。”他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说:“你也候着。”
我松了口气,退到柳映雪和桃朵儿身侧。
看来,是认了。
这位“念云前辈”虽然气质更像国师,但既然认得信物,应该没错。
我们三个站在一旁,看着后面陆续抵达的修士上前拜见。玄袍修士话很少,大多只是“嗯”“可”“候着”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考核完毕。
玄袍修士站起身。
广场上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
他会选谁?
“今日抵达此处者,共十一人。”他开口,声音传遍广场,“但念云师弟今日,只收三人。”
我猛地抬头。
师弟?!
他不是念云?!
玄袍修士的目光,掠过我们十一人,最后停在我、柳映雪和桃朵儿脸上。
“你,你,还有你。”他依次指向我们三个,“随我来。其余人,可去执事堂登记,作为学宫普通弟子进修。”
人群发出失望的叹息,但无人敢质疑,陆续散去。
我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师弟”两个字,茫然地跟着玄袍修士,走向听涛亭后方的小径。
柳映雪和桃朵儿跟在我身侧,一个依旧清冷,一个好奇地东张西望。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栋……歪歪斜斜的竹楼。
真的是歪的,楼体朝左边倾斜了至少十度,二楼窗台上还晾着件皱巴巴的道袍,在风里飘啊飘。
竹楼前的空地上,有个葡萄架。
架下躺着个人。
月白道袍穿得松松垮垮,衣襟大敞,露出小片胸膛。墨发用根树枝胡乱绾着,脚上没穿鞋,一只脚翘在石凳上,另一只脚晃啊晃。
他脸上盖着本破烂书册,书名叫《霸道仙尊爱上我》,隐约可见。
手里拎着个朱红酒葫芦,正往嘴里灌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滑过喉结,没入衣襟。
玄袍修士走到葡萄架前,停下脚步。
“人带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菜买回来了”。
躺椅上的人,慢吞吞地伸手,拿掉脸上的话本。
露出一张……俊得有点过分的脸。
眉眼舒朗,眼尾微挑,天然带三分笑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此刻因为醉酒,脸颊泛着薄红。他眨了眨眼,瞳仁是清亮的琥珀色,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水光。
目光懒洋洋扫过我们三个。
在柳映雪脸上停了一瞬,“哟,小冰山。”
在桃朵儿脸上停了一瞬,“啧,小富婆。”
然后,落在我脸上。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露出来,瞬间打破俊美表象,添上十二分的孩子气与……痞气。
“这个,”他用酒葫芦指了指我,转头对玄袍修士说,“就是玄尘老头塞过来的小麻烦?”
玄袍修士:“嗯。”
“行吧。”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作响,然后从躺椅上坐起来,盘着腿,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三个。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念云。”
“从今天起,是你们师父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会教你们点儿什么。”
“毕竟——”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笑容灿烂得晃眼。
“我自己都还没玩够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跟“庄严肃穆”没有半文钱关系、浑身上下写满“不靠谱”三个字的男人。
又缓缓转头,看向旁边那位玄袍修士。
所以……这位才是“师弟”?
那刚才在亭子里,他为什么接我的玉环?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说“明白”?
玄袍修士对上我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
“我是凌肃,念云的师兄。”他言简意赅,“你手中玉环,是师门信物。我代收,转交。”
我:“……”
所以,我刚才拜了半天,拜错人了?
凌肃顿了顿,看了眼还在灌酒的念云,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微妙地加重了半寸。
“玄尘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立刻竖起耳朵。
凌肃看着我,一字一句,复述道:
“他说——‘告诉那丫头,万象学宫里,最不像师父的那个,就是她师父。’”
“还有,保护好戒指,少管闲事,好好吃饭。”
我:“……”
念云在旁边“噗”地笑出声,酒都喷出来。
“这老古板,”他笑得肩膀直抖,“这么多年,嘱咐人的话还是这么几句。没新意。”
凌肃没理他,只对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玄色道袍在竹林间一闪,消失不见。
葡萄架下,又只剩下我们四个。
念云笑够了,抹抹嘴,重新打量我们三个。
目光在我胸间的白玉戒指上,多停了一瞬。
“行吧,既然收了,总得教点儿什么。”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石地上,走到我们面前。
“不过在那之前——”
他弯腰,凑近我们,挨个儿闻了闻。
对,闻了闻。
像在嗅三盘刚端上桌的菜。
柳映雪身体僵住,眉头蹙起,显然不适应这种距离。
桃朵儿眨巴眼,有点好奇,又有点想笑。
我……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念云直起身,摸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快得像错觉。
“一个身上有西海归墟的寒潮味儿,”他点向柳映雪,“一个沾着东陵古树快要烂根子的腐朽气,”点向桃朵儿。
最后,手指转向我。
他看着我,忽然咧嘴一笑,虎牙尖尖。
“至于你……”
“小姑娘,你身上,有‘天’的味道。”
我心脏骤停。
他知道了?关于戒指?关于通天镜?关于那些画面?
念云却已经转过身,摆摆手,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往歪斜的竹楼里走。
“今天就到这儿。住处自己找,左边那排空屋子随便挑。”
“明天辰时,在这儿集合。”
“迟到的人——”
他回头,冲我们呲牙一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明媚又灿烂。
“负责给我刷一个月酒葫芦。”
竹帘落下,人影消失在门内。
我站在葡萄架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手背,暖的。
可胸前那枚白玉戒指,此刻一片冰凉。
柳映雪沉默地看了眼竹楼,转身,径直走向左边那排屋舍,挑了最远、最清净的一间。
桃朵儿拍拍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啦,还以为要被退货呢……”然后蹦蹦跳跳去挑房间,专挑窗户朝东、能晒到早晨太阳的那间。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低头,摩挲着戒指。
“有‘天’的味道”……
他闻出来了。
这位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师父”,在第一眼,或者说第一“闻”,就点破了我身上最大的秘密。
那么柳映雪身上的“归墟寒潮”,桃朵儿身上的“古树腐朽”……又是什么?
国师让我来这里,真的只是“避祸”和“学习”吗?
我抬起头,望向竹楼二楼那扇窗。
窗子开着,竹帘半卷。
隐约可见,念云又躺回了那张摇椅,脸上盖着那本《霸道仙尊爱上我》,酒葫芦搁在肚皮上,随呼吸微微起伏。
好像又睡着了。
风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也走向那排屋舍。
挑了一间,在柳映雪和桃朵儿的屋子中间。
推门进去,陈设简单,但干净。
窗外,能看到大半片桃林,和远处万象学宫连绵的殿宇飞檐。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戒。
“天”的味道……
重启天梯的钥匙……
还有,那两个身上同样带着神秘“味道”的、未来可能要同门相处的姑娘。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师父——
我看向竹楼的方向。
——是个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酒鬼。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