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75章 钢丝与旷野（1） 不经意中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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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迩时的手上四幅画，纸上定格了他们过去相遇的几个瞬间。
礼笛面试的那个时刻。
在办公室，两人吃着饭团聊天的时刻。
下暴雨的那一天，他按下车窗，隔着雨与她相望的时刻。
他把她送到楼下，向她告别的时刻。
画面上只有铅笔勾勒的人物形象，既没有配色，也没有文字说明，痕迹随着岁月压积有了细微的花边。
已经褪色和模糊了的记忆，在时隔三年后再重新开启，让韦迩时感觉到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迷失怅惘，他慢慢地合上那些画。
他从来没有以其他人的角度观察过自己，也并不真的了解自己。
直至看到礼笛的这些画，让他看到了当初的自己究竟是如何为人处事的。
他一直都在观察，一直都在深思熟虑。
在礼笛本来就对他有好感，主动向他发起进攻的时候，他却还在观察和权衡。
要尽可能地掌握所有的信息——这个女孩是什么出身，住在什么样地方，过着什么样生活。
给出一个她绝对不会拒绝的条件，让她可以心甘情愿地走向他想要的那个目的。
他甚至不愿自己去开口，只因害怕面对任何可能带来的挫败，觉得那是自己无法承受的走向。
为了能够掌控全局，他宁可退居到幕后运作着一切。
他人生之中唯一一次主动进攻，竟然是把人驱赶到自己圈起来的领地中，引诱她前往城堡里，然后他再进行绝不会失手的伏击。
他曾有过一段良好关系的开端，他们本可以成为真正的情侣。
不经意中抛出的回旋镖，在漫长的圆周运动后，终于又扎回到了他的心头。
礼笛不知韦迩时心中的沧海桑田，还在继续为自己的速写积攒素材。
她看过了提前焦虑的小女孩，充满活力与攻击性的小男孩，以及……散发着浓浓的倦怠和死气的成年人。
欧野泥起身招呼：“你好，请问是叶什娜女士吗？”
叶女士点了点头：“是的。”
“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我很累。”这是叶什娜说出的三个字，也像是她人生的总结。
“能大概说说吗？”
“我从十几岁离家求学，人生一直在大起大落中，这辈子走南闯南，还没有过完一半，就好像历经了其他人一生的波澜，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等等，”欧野泥打断她，“请问为什么不是「走南闯北」呢？”
“北方偶尔会去一去，但不会待太久。”叶什娜说，“除了水土不服，最不适应的是饮食结构。偶尔去餐馆里，全是盐和腌的天下，对血压很不友善，我没有办法久待。”
“那么叶女士，您主要在哪些方面会感觉到疲倦？”
“这很难说，也许是复合性的。”叶什娜语气平淡，“我从很早开始就不想上班了。以前我还能劝自己，上班是一种谋生的手段。”
“脱离生存危机后，我还是像一头驴一样，围着磨盘一圈又一圈地走，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
叶什娜所说的这种思想，代表了社会上涌现的关于Fire一族的声音，并不是什么言辞激烈的表达。
欧野泥问：“那么您有考虑过，在攒到足够下半辈子生活的收入后，就放飞自我，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吗？”
“以前我也是这样觉得，后来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叶什娜倒不像那些焦虑的网友一样，觉得总是要有一千万、一个亿之后，才配开启自己的人生旅程。
“我自己的消费欲望很低，”她也根本不需要吃那么多东西，“一天也许一顿饱饭足以，来两顿胃肠就已没法承受。”
“您觉得是什么阻碍了您走向自由？”
叶什娜：“是羁绊。”
人活在世界上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除非更换一个六亲无挂的环境，否则人就不可能单纯只为自己活着，而是在为与自己相关的整个社会期盼和他人的期望而活着。
“您现在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
在工作招聘中，大大小小的公司和单位都更偏向于年轻人。
但在实际业务开展里，年轻人由于缺乏工作经验和心理承受能力，很多时候一旦出了漏子，就需要像叶女士这样的老牛马亲自上阵去填补空缺。
“我的工作要求我不停地、高强度地与其他人进行接触。”叶什娜自嘲：“职业重担好像青铜巨鼎，我是下面那个撑起全场的浮雕。”
“有多高的强度？”
叶什娜粗略计算了一下：“从我早上踏进办公室，到晚上回家闭上眼睛为止，要与十几个不同的人打交道，这让我身心俱疲。”
“您的家人对待您的工作是怎么看的？”
提到家人，叶女士眼中的光芒更加黯淡了。
“每天一回家，家人会来关心我「工作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如果我如实描述「工作苦、累，让我觉得很烦恼」，他们就会立刻对我说「正常啊，我们年轻那会也是这么过来的」。”
“或者，苦苦劝我「几十年前我刚进单位的时候，也遇到过与你类似的情况……没办法啊，人总是要这样过来的」。”
礼笛听在耳中，觉得这些话异常熟悉。她有多久没有跟父母聊过自己工作上的烦恼与痛苦了？
不，这个话匣子根本没有打开的机会，只是稍微触碰一下，就已经让全家人都满身是伤。
看起来家人主动关心了叶女士，但这些回答从根本上杜绝了她的诉苦，用“一切都是正常的”来掩饰她的真实烦恼，不允许她进行真正的表达。
叶什娜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语气永远平淡无波，脸上没皱纹不是因为热玛吉，实在是表情动荡幅度微弱到基本没有，拿分析仪过来都辨不出变化。
欧野泥感同身受了生活的窒息：“那么叶女士，有尝试过与周边进行沟通交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