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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洛民街失窃案—肆   楼梯口 ...

  •   楼梯口出现了几个小脑袋。

      领头的是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瘦瘦的,皮肤晒得有点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短袖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猫,但又不太像,因为那只猫的耳朵长在尾巴的位置上。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男有女,一个个怯生生地探着头,像是几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老鼠。

      小男孩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白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几罐饮料——可乐、雪碧、芬达,橙色的、透明的、绿色的罐子挤在一起,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身后那个小女孩推着他的肩膀,像是在给壮胆:“走啊,走啊。”

      朱影第一个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啦”一声。他走到楼梯口,弯下腰,跟那个小男孩平视。他弯下腰的时候,T恤上的“侦探”两个大字正好对着小男孩的脸,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朱影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哇”的光芒。

      “小朋友,你们找谁?”朱影的声音软得不像他自己。

      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把塑料袋举起来,举到朱影面前。“给你们喝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紧张,音量没控制好。

      朱影愣了一下,接过塑料袋。袋子里是五罐饮料,可乐、雪碧、芬达,每样一两罐,不多不少刚好五罐,算得刚刚好。

      “辛苦了!”小男孩又说了一句,这次音量控制得好多了,但还是带着一种明显的、背台词式的生硬——大概是在来的路上已经练习了很多遍,但到了现场还是不太自然。

      朱影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你们为什么要给我们送饮料啊?”

      小男孩身后的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像是在互相推让谁来说这句话。最后那个被推了一下的小女孩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像一根拉紧了的琴弦:“我们知道你们在查那个丢钱的案子,觉得你们好辛苦,所以——”

      “所以我们就买了饮料给你们!”小男孩接过话头,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怕自己一停顿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了,“你们查出来了吗?小偷抓到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他身后的几个孩子都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五个大人互相看了看。

      朱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大人说话小孩听着”的语气说:“还在查。这个案子比较复杂,我们正在找线索。你们放心,肯定能查出来的。”

      “那——”小男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什么?”温栖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小男孩一口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点,“我也喜欢推理!我看过福尔摩斯!全部!”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

      朱影笑了,温栖笑了,秦恪也笑了。夏厌的嘴角弯了一下,连张旭的嘴角都似乎动了一下——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原因。

      “等你长大了再来,”朱影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到时候你就是我们侦探社的正式成员。”

      “可是我已经很大了!”小男孩抗议,踮起脚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但他的脚尖踮得很勉强,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小树苗。

      “多大?”朱影问。

      “十一!虚岁十二!”小男孩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虚岁十二和周岁十二之间隔着一条银河。

      朱影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们侦探社的最低入社年龄是十八岁。等你十八了再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办入社手续。”

      小男孩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也没有继续纠缠。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好吧我接受这个条件”的小大人语气说:“那说好了,十八岁我来找你们。”

      “说好了。”朱影伸出手,小男孩也伸出手,一大人一小孩,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握手的动作非常正式,上下摇了三下,像两个商务人士在签完合同之后完成最后的仪式。

      小男孩和他的小伙伴们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还能听到他们小声的讨论声——“我就说他们不会答应的”“可是他们说了十八岁就可以”“那还要好多年啊”“没关系我可以等”——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的“吱呀”一声关在了外面。

      五罐饮料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可乐两罐,雪碧两罐,芬达一罐,刚好五个人,刚好一人一罐,算得刚刚好。朱影拿起那罐芬达,拉环一拉,“噗嗤”一声,橙色的汽水冒着气泡。

      “这孩子还挺可爱的,”朱影说,喝了一口芬达,“热心。”

      第二天傍晚。

      洛民街的夕阳比昨天更浓了,整条街都被染成了琥珀色,像是被封在一块巨大的、透明的松脂里。空气中有一种傍晚特有的宁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放慢脚步,店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包子铺的蒸笼已经被搬进了店里,白奶奶的花店门口的花桶也被搬了进去,只剩几桶还没卖完的菊花,在夕阳里开得安静而倔强。

      夏厌和朱影和温栖三个人在洛民街的东段排查。他们昨天已经查过西段和中段了,今天来查东段。说“排查”其实有点正式了,因为他们查着查着就变成了打打闹闹——朱影非要模仿温栖拍照的姿势,把两只手比成一个取景框,蹲在地上对着一个垃圾桶“咔嚓咔嚓”,说“这个垃圾桶的光影构图真好”。温栖追着他打,用相机带子抽他的后背,朱影一边躲一边笑,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夏厌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秦恪的笔记本,眼睛扫过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停过。秦恪今天没有跟来——她在报社赶一篇稿子,说晚点再过来汇合。张旭也没有跟来——他昨天熬了一整夜看监控,今天补觉,手机调了静音,谁打电话都不接。

      一声“哎哟——”。

      夏厌转过头。

      朱影不见了。

      “老猪?”温栖喊了一声,

      然后从一堵墙后面传来了朱影的声音:“我没事!我没事!但是——你们快过来看!”

      夏厌快步走过去,绕过一堵矮墙,看到了朱影。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堵老旧的砖墙。墙上有一块砖,跟周围的砖不太一样——它比别的砖要突出一点,像是一颗快要脱落的牙齿。而朱影的手上全是灰,裤子上也蹭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墙灰,一看就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手忙脚乱扶墙蹭上的。

      “你怎么摔的?”夏厌问。

      “滑倒了,”

      他指了指那堵墙。

      “我摔倒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墙,碰到这块砖,”朱影说着,用手把那块突出来的砖往外一抽——砖块松动了,被他抽了出来,墙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然后它就——掉出来了。”

      他把砖块放在地上,然后把手伸进那个缺口里。

      他的手在里面摸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他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确定性的、带着一丝兴奋的表情。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然后他把手从缺口里抽了出来。

      手里是一沓钱。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好的钱,而是一沓零零碎碎的、折得皱巴巴的钞票。有红色的百元大钞,有绿色的五十块,有灰色的二十块,还有几张十块和五块的。钞票被折了好几折,塞在那个墙砖后面的缺口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像是一个被塞得太满的信封,随时会爆出来。

      三个人蹲在墙边,看着那沓钱。

      温栖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朱影手里那沓钱的特写。然后“咔嚓”一声,拍下了墙上那个缺口的特写。再“咔嚓”一声,拍下了朱影蹲在墙边、满手是灰、表情介于“我发现了宝藏”和“我怎么这么厉害”之间的样子。

      “数一数,”夏厌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一堆乱麻里突然抽到了线头的那种感觉。

      朱影把那沓钱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摔的那一下还是因为激动。钞票在夕阳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六百,七百,八百,九百——”朱影数到九百的时候顿了一下,换了一张十块的,“九百一十,九百二十,九百三十,九百四十,九百五十,九百六十,九百七十,九百八十三。”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温栖蹲在他旁边,把头凑过来看那摊钱。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地上,沾了一点灰,但她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堆钞票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夏厌。

      夏厌翻开笔记本,翻了翻之前的记录——包子铺两百三十块,杨妈家一百五十块,白奶奶家三百块,加上其他几家的,加起来——

      “对得上,”夏厌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数目刚好能对上。”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夕阳从矮墙的顶端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三个影子并排蹲着,中间那个最胖的是朱影,左边那个头发最长的温栖,右边那个个子最高的夏厌。

      朱影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钱找到了,但是——小偷是谁?”

      温栖想了想:“小偷肯定还会回来。他既然把钱藏在这里,说明他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这个墙洞的存在。而且他把钱藏在这里而不是带走,说明——”

      “说明他暂时不方便带走这些钱,”夏厌接过话,“或者,他打算分批拿走。”

      “还有一种可能,”朱影说,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咀嚼过才吐出来的,“他还没想好怎么用这些钱。或者,他在等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夏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上面的字迹开始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那些之前散落的、拼不起来的线索,忽然开始自己动了起来,像是在寻找彼此的位置。

      他看了看朱影,朱影也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移开了——不是移开,是同时落在了那沓钱上。

      “我有一个主意,”夏厌说。

      “我也是,”朱影说。

      温栖看了看夏厌,又看了看朱影,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同步,怪吓人的。”

      夏厌的计划很简单——守株待兔。

      先把钱放回去,把砖块也放回去,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然后对外宣传:洛民街失窃案的赃款已经找到了,小偷也抓到了,案子破了,大家可以安心了。

      但真正的安排是——他们五个人蹲在墙角的暗处,等小偷自己送上门来。

      “为什么要宣传抓到了?”秦恪当时在电话里问。她正在报社赶稿子,接到电话的时候笔都掉了。

      “因为,”夏厌说,“如果小偷以为钱已经被我们拿走了,他就不会回来了。但如果他知道钱还在——只是我们‘以为’抓错了人——他就有可能会回来把钱取走,换个地方藏,或者直接花掉。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觉得钱还在,要让他觉得钱已经不在了,案子已经结了,他安全了。等他放松警惕来取钱的时候——”

      “抓现行。”秦恪在电话那头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计划不错”的赞许。

      张旭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反应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几点”,听到答案之后又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狩猎”开始了。五个人蹲在墙角。

      这面墙的位置很巧妙——正对着那个藏钱的墙洞,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窄巷子。从墙洞那边看过来,墙角是一片阴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蹲着五个人。而从墙角看过去,墙洞那边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路灯的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像是一个天然的舞台。

      但问题是——五个人蹲在墙角,空间实在是不够用。

      朱影的体型最大,占据了一个人的位置,但他总是忍不住要动——一会儿换一条腿蹲,一会儿挠一下鼻子,一会儿伸手去够鞋带。温栖蹲在他旁边,每隔几分钟就要伸手拍他一下,示意他别动。朱影被拍了之后会老实大概三十秒,然后又开始动,像一台无法关闭的振动模式手机。

      秦恪蹲在温栖旁边,她的蹲姿非常标准——大概是报社工作时养成的习惯,因为有时候要蹲在路边拍新闻照片。她的膝盖并拢,腰背挺直,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她的眼镜在路灯的余光里反着微弱的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余光一直瞟着温栖。

      张旭蹲在秦恪旁边,他采取了另一种策略——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几乎听不到声音,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偶尔眨一下,你可能会以为他是一块被放在墙角的石头。

      夏厌蹲在最边上,紧挨着墙根,他的位置视野最好,但也是最不舒服的——因为墙根的地面有点倾斜,他的左脚比右脚低,蹲久了整条左腿都麻了。他悄悄地换了一下重心,左脚跟右□□换了位置,裤腿摩擦地面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沙”,所有人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搞什么”的谴责。夏厌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下次穿深色裤子,浅色裤子在地上蹭一下太明显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脚步声出现了。

      很轻的脚步声,轻到如果不是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如果不是他们的耳朵已经适应了这种安静、如果不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等待——他们根本不会听到。脚步声从洛民街的西边传来,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不是成年人的脚步声。

      成年人的脚步声更重、更沉、更有力。这个脚步声是轻的、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但放轻了之后反而更明显了——因为自然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有重心的转移的,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轻轻地点着,不太自然。

      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路灯的光圈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先探头看看左右,确定没有人,然后迈出一步,再停下来,再看。他的身影在路灯的光线下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根细长的针,从墙洞那边一直延伸到五个人蹲着的墙角。

      他走到那堵墙前面,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到了那块砖。

      他把砖块抽了出来。

      他伸手进去摸。

      然后——

      “就是现在!”朱影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炸开,像一颗惊雷。

      五个人同时从墙角窜了出来。

      路灯的光圈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五个从黑暗里冲出来的人影包围了。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砖块掉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另一只手还插在墙洞里,没来得及抽出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像。

      温栖举起了相机。

      闪光灯闪了一下。

      白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的脸——晒得有点黑的皮肤,深蓝色的短袖,一双因为惊吓而瞪得大大的眼睛。

      是昨天领头的那个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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