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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洛民街失窃案—伍   五个人 ...

  •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朱影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冲刺”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走近”,最后停在了小男孩面前,距离大概一米。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比小男孩还大,整个人像是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温栖的相机还举在眼前,但她的手垂下来了,相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秦恪的眼镜终于扶正了,但她觉得自己的眼镜是不是度数不对了,因为她看到的东西跟她预期的不太一样——非常不一样。

      张旭站在最远处,没有走近。他的卫衣帽子已经被扒拉到背后了,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夏厌站在小男孩的侧面,离他大概两步远。他看着小男孩那张被闪光灯照亮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慌张,有被发现后的不知所措——但没有狡辩,没有推脱,没有任何试图解释的痕迹。小男孩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得得得”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

      墙洞里的钱还在。小男孩的手从墙洞里抽出来了,手上沾满了灰,指甲缝里都是黑乎乎的泥。他的手指很短,指节粗粗的,看起来像是经常干活的手。

      没有人说话。

      夜晚的洛民街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哪家的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播新闻联播。路灯的光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石板路上——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影子的长短不一,方向一致,都朝着东边。

      朱影最先动了。

      他蹲了下来,跟小男孩平视。就像昨天在侦探社楼梯口那样,蹲下来,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小男孩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个姿势他做得很自然,好像他天生就习惯蹲下来跟孩子说话。

      但这次他没有笑。

      “是你?”朱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夏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里“咔嗒”一声扣上了——像一把锁被钥匙打开了。昨天小男孩在侦探社的表现,那些不太自然的、有些过度的关心——“你们查出来了吗?”“小偷抓到了吗?”

      他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的进展,因为他就是小偷。

      夏厌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男孩,等着。

      小男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只蚊子在你耳边飞过时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声音,像是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滚出来。

      “是……我……偷的。”

      说完,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的哭。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晒得有点黑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水珠,然后滴落,落在他的深蓝色短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用手去擦。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衣角,眼泪往下掉,嘴唇在抖,但哭声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只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五个大人站在他周围,谁也没有说话。洛民街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小男孩额前的头发。

      温栖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她没有再举起来。

      侦探社的二楼,那张旧木桌,五把椅子,还有一把从楼下搬上来的折叠椅——折叠椅上坐着那个小男孩。

      他的眼泪已经擦干了,用的是朱影递过来的餐巾纸——朱影的口袋里永远有餐巾纸,因为他送外卖的时候经常会遇到汤汁洒出来的情况,纸巾是必备品。但这次纸巾没有用来擦汤汁,而是用来擦一个小男孩的眼泪。

      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是温栖倒的,白开水,温的。小男孩没有喝,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在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五个人围着他,但没有人站得很近,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本能的、不想给这个孩子更多压力的距离。

      “严格拷问”开始了。

      说“严格”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没有人凶他。朱影说话的语气跟他平时跟街坊邻居聊天时没什么两样,温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润的、像热牛奶一样的声音,秦恪问问题的方式像在做采访——轻声细语的,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张旭没有说话,他靠在文件柜上,两条腿交叉站着。

      夏厌坐在小男孩的对面,他问的问题最多,但语气始终是平的,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想知道为什么”的耐心。

      而小男孩——他叫小树——在最初的紧张和哭泣之后,慢慢地、断断续续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事情要从自行车棚说起。

      洛民街的东头有一个自行车棚,铁皮搭的,不大,大概能停三四十辆自行车。车棚的看管人是一个老爷爷,姓顾,大家都叫他顾大爷。顾大爷七十多岁了,瘦瘦的,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嗓门很大,每天早上打开车棚的门,那声“早啊——”能从东头传到西头。

      小树是顾大爷捡到的。

      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顾大爷在车棚门口发现了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是一个婴儿,裹着一条旧毯子,冻得嘴唇发紫,哭声细得像小猫叫。纸箱子上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请好心人收留”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顾大爷把婴儿抱回了家。

      他没有报警,没有送福利院。一个独居的、靠着看管自行车棚挣一点微薄收入的老人,把一个弃婴留在了自己身边。他不知道怎么办出生证明,不知道怎么上户口,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办医保,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冻死在外面。

      小树就这样在车棚里长大了。

      他跟顾大爷住在车棚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电视机是黑白的,后来坏了,顾大爷修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实在修不好了,小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听广播”。于是他们开始听广播,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听新闻,听完新闻就睡觉。

      顾大爷对小树很好。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小树——自己吃馒头,给小树买肉包子;自己穿补丁裤子,给小树买新衣服;自己生病了不去医院,说“扛一扛就过去了”,但小树发个烧他就急得不行,背着小树去社区卫生站,一路小跑,七十多岁的老人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得气喘吁吁。

      小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正常。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他说到顾大爷背着他跑去卫生站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的成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酸的东西。

      然后他说到了顾大爷的病。

      大概半年前,顾大爷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咳越厉害,再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小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不肯去。后来小树硬拉着他去了,检查结果出来——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可能要手术,费用大概几万块。

      几万块。

      顾大爷没有几万块。他的收入来自看管自行车棚,一个月几百块,加上低保,勉强够两个人吃饭。再加上给小树交的学费,生活都勉强。

      他说到“处方”的时候,朱影的表情变了一下。朱影送外卖的时候经常去医院,他知道那些处方上的字有多难认。

      小树说,他知道顾大爷的病需要钱。他没有办法赚到几万块——没有人会雇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跟小伙伴们说了这件事,小伙伴们说,我们帮你。小伙伴们从自己家里拿钱,拿的不多,今天拿十块,明天拿二十,攒在一起。但攒得很慢,太慢了,慢到顾大爷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厉害,慢到小树觉得等不及了。

      “所以你就自己偷了。”朱影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小树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膝盖上有一个疤,是去年摔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皮,顾大爷给他涂了红药水,疼了好几天。

      “我自己偷的,”小树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些钱,我拿了一部分,小伙伴拿了一部分,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块。我藏在那面墙的砖后面,那个地方是我以前发现的,没有人知道。我想等攒够更多的钱,再拿去给爷爷看病。”

      他说“爷爷”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秦恪的笔尖抵在笔记本的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有写。她的眼眶红了,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道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变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栖靠在墙上,她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闪来闪去的日光灯管和那根垂下来的、挂着一个光秃秃灯泡的电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住什么。

      朱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送外卖穿的那双运动鞋,白色的鞋面上有几道黑色的划痕,大概是骑车的时候蹭到的。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号。

      张旭靠在文件柜上,他的头微微偏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洛民街的夜晚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那里,孤零零的,像几粒被随手撒在天上的芝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只平时永远插在口袋里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紧。

      夏厌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就是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杯温栖倒的白开水——已经凉了——走到小树面前,蹲下来,把水递给他。

      “喝点水。”

      小树抬起头,看着夏厌。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他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杯壁在他的手指间微微晃动。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跟它的主人给他的那一刻一样。

      小树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依然捧着,像是怕它掉下去。

      “我明天去派出所,”小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自己去,不用你们带。我跟警察叔叔说,是我偷的,钱在墙洞里,让他们去拿。”

      “然后呢?”朱影抬起头,看着小树。

      小树想了想,咬了咬嘴唇。“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偷了东西,我认。但是——”他的声音又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但是能不能让我先把钱给爷爷送去?我怕他——我怕他等不了。”

      他说“等不了”的时候,声音终于还是碎了。那个“了”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走了,怎么也抓不住。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夏厌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其他人。朱影抬起头,温栖从墙上直起身来,秦恪放下了笔,张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五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没有语言,没有手势,但有一种无声的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了过去。

      夏厌转回去,看着小树。

      “钱的事,你不用管了。回去睡觉吧。”

      小树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他看着夏厌的表情,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夏厌没有解释。

      窗外的洛民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昏黄色的光斑。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完之后,它彻底灭了,房间里只剩下路灯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淡淡的月光。

      没有人去修那根灯管。

      那点光,好像也够了。

      第二天清晨。

      洛民街的东头,自行车棚。

      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锁是老式的挂锁,黄铜的,已经生了锈。车棚的旁边就是那间小屋子,屋子很小,但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还没成熟的青石榴,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小树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顾大爷给他买的,买的时候说“等你上学的第一天穿”,但他不舍得穿,白衬衫就一直挂在衣柜里,今天是他第一次穿。衬衫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他瘦瘦的锁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车棚的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跟侦探社那扇铁门的声音很像,只是更旧一些、更哑一些,像是一个嗓子不太好的人在努力说话。

      然后他愣住了。

      车棚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包子铺的大叔站在最前面,他穿着那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像是刚从铺子里跑过来的。他身后是杨妈,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手里还是攥着那个布袋子,但布袋子里这次装的不是菜,而是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白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杨妈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颜色很正,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再后面是其他几户丢了钱的街坊,还有几个夏厌没见过但面熟的面孔。朱影站在人群的边上,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没有印任何字,这大概是夏厌第一次看到朱影穿没有印字的衣服。温栖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相机。秦恪站在温栖旁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披着,看起来不太一样。张旭站在最后面,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双手插兜,但他的头没有低着,而是在看这边。

      还有几个小孩——小树的小伙伴们,他们站成一排,最小的那个女孩躲在最大的男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小树站在车棚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生锈的铁锁,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忘了怎么摇摆的小树。

      包子铺大叔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洛民街都能听见,大到惊飞了电线杆上的一只麻雀。

      “小树,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小树的手抖了一下,铁锁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你这孩子,”杨妈接话,她的声音不像包子铺大叔那么大,但那种带着哭腔的、又气又心疼的劲儿,比任何大声音都有穿透力,“你偷了我们的钱,我们气不气?当然气!但是——”

      杨妈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把布袋子里的信封拿出来,举了举。

      “但是你不能一个人扛着啊。你爷爷的事,你倒是跟我们说啊!”

      白奶奶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得比平时快,快到身后的温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但白奶奶自己走得很稳,不需要任何人扶。

      “你爷爷在这条街上守了十五年的车棚,”白奶奶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有分量,“谁的自行车没锁,他追着人家提醒;谁的车胎没气了,他二话不说帮忙打气;大过年的,大家都回家吃年夜饭了,他一个人守在车棚里,守着街坊邻居的自行车。他多好的一个人。”

      白奶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管。”

      小树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不是昨晚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掉法,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止都止不住的那种。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白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两者都不是。

      他把铁锁放在地上,然后——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跪,而是一种本能的、膝盖发软的、整个人往下坠的感觉。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里炸开了,把他的力气全部抽走了,他撑不住了,他想跪下。

      但杨妈的动作比他快。

      杨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杨妈的手很有劲——她每天买菜、提东西、拎着十几斤的菜篮子爬上爬下,手臂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她把小树拽起来,拽得稳稳的,像一个母亲拽住自己即将跌倒的孩子。

      “不许跪,”杨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对晚辈的威严,“你一个孩子,跪什么跪?站好了。”

      小树被她拽着,站住了。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背挺直了,像杨妈说的那样,站好了。

      杨妈假模假样地斥责了他几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凶的,但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凶——她的嘴角是往下撇的,但眼睛里的光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她说的内容大概是“你偷钱是不对的”“有什么事不能跟大人说”“你一个小孩子能扛得住什么”之类的,但这些话从小树的耳朵里进去,大概只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就被更多的眼泪冲走了。

      杨妈说完,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递给小树。

      “你偷我们的钱,我们都拿回去了。”杨妈说,语气依然凶凶的,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些钱,是我们各家各户众筹的,拿去给你爷爷看病。”

      小树看着那沓钱,没有接。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不成字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湿了,白衬衫的领口也被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脖子上。

      “这钱算我们借你的,”杨妈把那沓钱塞进小树的手里,小树的手指本能地合拢了,把钱攥住了,“等你考上大学,赚了钱,记得还我们!”

      她说“记得还我们”的时候,语气凶得像是某种威胁,但那个“还”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翘着翘着就散了,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小树攥着那沓钱,手指头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好像怕它飞走似的。他的眼泪滴在钞票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他终于说出来了。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而是一声——

      “爷爷——”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东西之后才到达这里的、破碎的、不成调的音。他喊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秦恪已经摘下了眼镜,正在用衣角擦镜片——但她的镜片其实没有雾,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低头的理由。温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半搂着轻声安慰。朱影站在旁边,他的鼻子红了,但他坚称是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吸了冷空气”。张旭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了原地的小白杨。

      小树的小伙伴们站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女孩已经哭出来了,被大一点的男孩捂住了嘴,但那个男孩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他们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偷家长钱被发现的后果——挨了好多打,挨了好多骂,屁股现在还疼。但他们此刻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十一二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怎么表达的东西。

      洛民街恢复了往常的祥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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