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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洛民街失窃案—叁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在洛民街的另一头,张旭和秦恪正在网吧后台忙得不可开交。

      网吧的名字叫“网者归来”,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个字,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是“网归”,中间缺了两个字,看起来像是一个语焉不详的成语。网吧的位置在洛民街的西端,离侦探社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厅,楼上是一个小小的隔层,被改造成了机房和后台监控室。

      张旭在这里当网管,用的是“当”字而不是“做”字,是因为他的工作内容跟他投递简历时描述的完全不一样。招聘的时候写的是“网络维护工程师”,入职之后发现是“什么都要干的”,从修电脑到通厕所,从收银到劝架——网吧里偶尔会有打游戏打出真火的顾客,互相骂着骂着就要动手,这时候就需要有人去拉架。张旭拉架的方式很特别:他走过去,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大概是真的很冷,因为每次他这么做了之后,吵架的两个人就会安静下来,互相瞪一眼,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机位前。

      此刻,张旭坐在后台监控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和三块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来自洛民街及周边区域的几个监控摄像头,画质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纱窗在看世界。有的摄像头拍出来的画面偏色严重,整个画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紫色;有的摄像头角度刁钻,只能拍到行人的下半身,上半身永远在画面之外;还有一个摄像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脖子落枕的人在试图活动颈椎。

      张旭正在做一件很繁琐的事情——把丢钱那几天的监控录像从头到尾过一遍。他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了,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偶尔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一个个肉眼可见的马赛克方块。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眉毛的高度不变,嘴唇的弧度不变,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不变,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当画面里出现什么可疑的痕迹时,他才会微微前倾一下身体,把脸凑近屏幕,然后——在大多数情况下——靠回椅背,继续播放。

      秦恪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好几张A4纸,纸上画着一张洛民街街坊邻居的关系图。她画这张图的方式非常报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人物关系,红色代表可能有矛盾的,绿色代表关系好的,黑色代表没什么交集的。画到后来,红色几乎没有出现,绿色倒是密密麻麻的,整张纸看起来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她已经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快一个小时了。

      “洛民街的街坊们,”秦恪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关系都挺好的。”

      张旭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盯着监控屏幕,但他的耳朵动了动——那个微小的动作,如果秦恪注意到了的话,她会知道张旭在听。

      “包子铺大叔和杨妈是老邻居了,杨妈每天早上去买包子,大叔都会多给她一个。白奶奶的花店开了三十多年,街坊们办喜事丧事都从她那里买花,她对每个人都很和善。其他几家丢钱的人我也问了,都是老住户,互相之间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矛盾。”

      秦恪把关系图举起来看了看,绿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红色的线条——没有。她把图放下来,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她手写的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洛民街上跟其他人不太熟悉的人。

      “唯一一个跟大家都不是很熟的人,”秦恪说,用手指点了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是住在巷尾的那个大叔。

      张旭终于转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监控屏幕上移开,落在秦恪的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

      “那个大叔大家都不太了解他,平时也不怎么跟街坊来往,见人就低头走过,不怎么说话。但——”秦恪翻了一下自己做的笔记,“白奶奶说他最近半个月都没在家。白奶奶的花店离他家最近,她说那扇铁门一直关着,从来没有打开过,晚上也没亮过灯。所以他不可能是小偷。”

      张旭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监控。

      秦恪把笔记本合上,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监控室里还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她靠在椅背上,眼镜在监控屏幕的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大概是觉得线索太少了,没什么进展。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

      张旭忽然开口了。

      “监控老化得太厉害,”他说,声音低沉而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抱怨,“能拍到街面的角度有限,时间也有盲区。这几天的录像我看了两遍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没有可疑的人,是看不清楚。”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监控太烂了,就算小偷从摄像头底下走过去,拍出来也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分不清是人是狗。

      秦恪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监控无有效信息。

      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这行字简直可以刻在侦探社的匾额上——监控无有效信息。大概是他们以后会经常写的一句话。

      下午的时候,五个人在侦探社碰了头。

      洛民街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张旧木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桌上的马克杯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一张报纸上晾着,杯口朝下,像一排排光秃秃的小山丘。温栖带回来一袋烧饼——从包子铺大叔那里买的,大叔听说他们是给侦探社买的,多送了俩,还多塞了一包咸菜,说“你们年轻人办案子辛苦,多吃点”。

      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烧饼放在桌子中间,被掰成了几块,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肉馅。咸菜被倒在一个小碟子里,黑乎乎的,但闻起来很香。

      “我先来,”朱影嘴里嚼着烧饼,说话含混不清,但他显然不在乎,因为在座的都已经习惯了他吃东西的时候说话。他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喝了一口雪碧——他永远在喝雪碧,好像雪碧是他的血液一样,然后用一种“开始汇报工作”的语气说:“三个案发现场,一个共同点:没有乱翻的痕迹。小偷知道钱在哪里,拿了就走,目标非常明确。”

      他说“非常”两个字的时候,用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包子铺的小偷是在大叔离开柜台去搬面粉的那三四分钟里作案的。杨妈家的小偷可能是从窗户翻进去的,窗户锁很烂,很容易打开。白奶奶花店的小偷是从后门进去的,后门的锁更烂,我用外卖员证都能捅开。”朱影说到“外卖员证”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大概是“我的工作证竟然还有这个功能”的哭笑不得。

      夏厌翻开笔记本,接着说:“而且,三个案发现场的小偷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包子铺的抽屉没有指纹,说明小偷可能戴了手套。杨妈家的茶几桌面很干净,没有翻动的痕迹。白奶奶的铁盒子被翻过,但翻的人目标很明确,直接打开盖子拿了钱,没有翻其他地方。”

      温栖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了笔记本电脑上,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照片一张一张地闪过,夏厌和朱影蹲在包子铺抽屉前面的背影,杨妈家茶几上塑料桌垫的特写,白奶奶花店后门外那条窄巷子的全景。最后一张是一张脚印的照片——拍摄地点是白奶奶花店后面的小花圃,泥地上有一个不太清晰的脚印。

      “这个脚印,”温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脚印的位置,然后把照片放大,“是在白奶奶花圃的泥地里发现的。后门外面的那片泥地,踩上去会留下很清楚的脚印。这个脚印是鞋码很大的那种——至少43码。”

      夏厌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脚印的整体轮廓移到脚印的每一个细节——脚掌的位置,脚跟的位置,脚弓的位置,每一个地方的深浅都不一样。

      “这不是43码的脚印。”夏厌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夏厌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你们看,这个脚印的中间深,边缘浅。鞋码很大,但踩下去的时候着力点不在整个脚掌,而是在脚掌的中间——说明这双鞋的主人脚其实很小,穿着大好几码的鞋,走路的时候脚在鞋里晃,所以中间先着地,边缘后着地。这是故意迷惑别人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反应。

      朱影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所以是个鞋码很小的人!故意穿了大鞋来踩脚印!”

      “对,”夏厌点头,“可能是脚很小的成年人,从小偷能轻松翻进杨妈家的窗户、能从容地穿过后门窄巷来看,体型应该不大。”

      温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夏厌的分析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速地移动,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在采蜜。

      秦恪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接上了话茬:“我这边查了一下街坊邻居的关系。洛民街的老住户之间基本都没有矛盾,包子铺大叔跟杨妈关系很好,白奶奶跟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其他几家丢钱的也都是老实人,跟人没什么过节。不太可能是仇人作案。”

      她翻到下一页,“唯一跟大家都不是很熟的,是住在巷尾的那个大叔——就是上次你俩去找猫的时候那个荒院子的主人。但白奶奶说他最近半个月都不在家,铁门一直关着,晚上也没亮过灯。所以他也排除了。”

      “所以不是仇人,”朱影总结,“也不是那个神秘大叔。”

      “那还有谁?”温栖把手机放下,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朱影的脸上移到夏厌的脸上,从夏厌的脸上移到秦恪的脸上,从秦恪的脸上移到张旭的脸上。

      五个人都沉默了。

      线索有了,但拼不起来。小偷知道钱放在哪里,目标明确,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踩了一个假脚印来迷惑人,监控拍不到,不是仇人,也不是那个神秘大叔。所有的线索像是一盘散沙,每粒沙子都知道自己是一粒沙子,但没有人知道这些沙子该怎么堆成一个形状。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了声音。

      先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那声悠长的“吱——呀——”,夏厌已经听过很多次了,现在听来已经不觉得刺耳了,反而有一种“有人来了”的亲切感。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个人的,而且不是成年人那种沉稳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脚步声,而是小孩子那种轻快的、蹦蹦跳跳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玩游戏的脚步声。

      脚步声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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