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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诚侦探社(二) 第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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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很老的手。手指的关节因为长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镯,镯子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看不出原本的花纹了。
是一位老奶奶。
她大概七十多岁,也可能八十多岁,到了这个年纪,年龄的差距已经不太重要了——六十岁和七十岁之间隔着一个世界,但八十岁和九十岁之间,反而像邻居。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外套的扣子是那种老式的布包扣,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扣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紧紧的,领口紧贴着脖子。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脚挽了两道,露出脚踝和一双布鞋。布鞋是那种手工做的千层底,鞋面是黑色的条绒布,鞋头上沾着一点泥。
她的头发是全白的,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是被揉过了又展开的纸,但皮肤的颜色很健康,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活动的人才有的暖色调。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珠的颜色有些浑浊了,但那层浑浊底下藏着一种清醒的、明白的光。
她的背微微驼着,但走路的姿态还算稳当,只是慢。她扶着门框,慢慢地迈过门槛。
朱影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步子迈得不大,怕撞到她,但速度不慢,透着一股急切。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没有真的扶上去,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胳膊旁边,像是怕她万一站不稳,能随时接住。
“李奶奶,”朱影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热情洋溢的“欢迎新成员”模式切换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点儿哄人意味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己的亲奶奶说话,“您怎么来了?您慢点儿,不着急。”
“小朱啊,”她说,“我家那个猫,又跑了。”
“又跑了?”朱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嗯,”李奶奶点了点头,“今天早上还在的,我给它碗里放了粮,出去买个菜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了。找了一下午了,到处都找了,巷子里、屋顶上、隔壁老王家院子里,都找了,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然后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补充道:“它年纪也大了,跑不远,但就是不回来。我怕它饿着。那只猫啊,嘴刁得很,别人家的东西不吃的。”
夏厌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姿势别扭得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他应该走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还没有加入这个侦探社,他也不打算加入,所以他没有义务跟着去找 猫。
但是他的脚没有动。
也许就只是因为,来都来了。
朱影转头看了夏厌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你看吧这就是我们侦探社的日常”的炫耀,也没有任何“你不帮忙你好意思吗”的绑架,就是一种很单纯的、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询问——像是在说:我得出去了,你要一起吗?当然你不一起也没关系,但你要是能一起那就太好了,不过我真的没有在勉强你的意思。
夏厌后来回想这一刻,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个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击中了。不是因为那个眼神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在演戏,普通到像是一个真的在帮街坊邻居找猫的人,在找另一个帮忙的人。
他跟在朱影身后“走吧,”他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可以帮忙找猫去。”
朱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说什么“太好了谢谢你”之类的话,就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弯下腰去锁门。
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黄铜的,个头不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小砖头。朱影把锁扣挂上门鼻,按下去,“咔嗒”一声,锁住了。
朱影把钥匙揣回兜里,冲夏厌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然后他转向李奶奶,伸出手臂——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扶了上去,不是虚扶。他的手臂粗壮而稳当,像一根会移动的扶手,李奶奶的手搭在上面,整个人看起来都安心了不少。
出了铁门,洛民街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过来。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偏橘色的夕阳,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旧照片似的色调。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走着,有几个认出李奶奶的街坊,冲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影身上,带着一种“哦又是这孩子来帮忙了”的熟悉。
李奶奶回了家,朱影带着他前往巷子深处, 夏厌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往两边扫着,像是在找什么——找那只猫?也不全是,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当美术老师这些年,他养成了看什么东西都多看两眼的习惯,光线、颜色、形状、比例,这些东西会自动从他的眼睛里跳到大脑里,被拆解、分析、储存起来。
画面闪回他们跟奶奶分别的时候。
“它啊,喜欢往巷子深处钻,那边有几户人家没人住了,院子荒着,它老去那边逮蚂蚱。还有就是——后街那棵大槐树底下,夏天的时候它老在那儿睡觉,现在天凉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朱影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看了看夏厌——夏厌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起来一副“我只是跟着看看热闹”的悠闲模样,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巷子的走向,院墙的高低,有没有能藏猫的角落。
“走吧,”朱影说,“先从巷子深处开始找。”
朱影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每到一个岔路口就会停下来,左右看看,像是在判断什么。夏厌跟在后面,注意到朱影的观察方式跟他不太一样——夏厌的观察是“画家式”的,看的是颜色、形状、光影、整体构图;朱影的观察是“侦探式”的,看的是痕迹、异常、细节、以及“什么东西不应该在这里”。
比如,朱影会在一个墙角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一丛草,看草下面的泥土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他会抬头看墙头,看有没有猫毛挂在墙头那些尖锐的碎玻璃上——没有,这里的墙头都插着碎玻璃,是防贼的,但猫要是跳过去,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会侧耳听,听有没有猫叫声,或者猫碰倒什么东西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找了将近二十分钟,走过了三条巷子,查看了两个荒废的院子,翻了一堆破木板,还被一只突然从垃圾桶里跳出来的老鼠吓了一大跳——准确地说,是夏厌被吓了一跳,他往后弹了半步,朱影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用一种“老朋友又见面了”的平静语气说:“这附近老鼠挺多的。”
夏厌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
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正常,而是一种让人困惑的、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无语的不正常。你想想,一个人,二十多岁,微胖,T恤上写着“我是侦探”,带着另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在一个陌生的老城区里,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奶奶找一只猫,找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某项国家级机密任务。而这一切,似乎不收费。
“你是不是经常帮人找猫?”夏厌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影头都没抬,正蹲在地上看一个墙角。墙角有一小撮猫毛,颜色是黄的,不是三花的。他用手捻了一下那撮毛,闻了闻——夏厌不知道猫毛有什么好闻的,但朱影闻得很认真,然后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不是经常,”朱影说,“这附近的老街坊多,养猫养狗的也多,猫跑了、狗丢了、钥匙找不着了、晾在外面的衣服被风吹到别人家院子里了,都来找我们。”
“免费?”
朱影终于看了他一眼,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困惑。“当然免费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街坊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收什么钱。而且我们都互帮互助,人家也会给我们送吃的和用的这些生活品当酬谢。只有那种正经案子才会给酬金。”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深,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院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来过。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有些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倒伏在地上,被踩出了几条隐约的小径——可能是猫走出来的,也可能是老鼠,或者是其他什么小动物。
朱影在一扇院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院门是铁皮的,但不是那种崭新的防盗门,而是一扇很老的、表面涂着红漆的铁门。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上面有好几道划痕和凹坑,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只用一根铁棍别着——就是把铁棍横插在两个门把之间,从外面一抽 就能抽开。
朱影没有急着抽那根铁棍。他站在那里,先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扇门,又看了看院墙——院墙比旁边的都要高一些,大概有两米五左右,墙头上没有插碎玻璃,而是铺了一层碎瓦片,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摞上去的,不太稳固。墙面上爬着几根枯藤,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茎秆,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夏厌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这扇门和这堵墙。作为一个美术老师,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构图挺好的,铁门的暗红色和墙面的灰白色形成了很舒服的对比,枯藤的线条有一种苍劲的美感。但紧接着,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个地方,透着一股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呢?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当你站在一个不应该久留的地方时,后背会微微发凉、后脖颈的汗毛会微微竖起来的那种感觉。不是因为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吓到了你,而是因为你的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异常,但你的意识还没有把它翻译成语言。
朱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院墙太高,里面是什么情况完全看不见。他把手机举高,让手电筒的光越过院墙,照进院子里。
光柱扫过去,夏厌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那是一片荒草园子。
草长得很高,大概能没过人的小腿,有些地方甚至能到膝盖。草的颜色不全是枯黄的,还有些绿色的、半死不活的草夹杂其中,像是地里的养分不够,它们就长成了这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让人看了不太舒服的颜色。草地里散落着一些杂物——一个破了的搪瓷盆,几只塑料瓶,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木板,木板上长满了白色的霉斑,像是铺了一 层棉花。
院子靠里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很大,主干大概需要一个人合抱,但它的状态不太好。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像是一个脱了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树冠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已经黄了,还有一些干脆就是干枯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哗响,但就是不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钉在了那里。
“就这里,”朱影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李奶奶说的后街那棵大槐树。应该就是这家。”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明显——他的手已经伸向那根别在门上的铁棍了,但在碰到铁棍的前一秒,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铁棍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像一个在考虑要不要按下按钮的人。
夏厌看着他,等着。
然后朱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往前一送,捏住了铁棍,轻轻一抽。
铁棍被抽出来的声音不大,“嗤”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朱影把铁棍靠在墙边——放得很小心,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嘎——”,像是一个不愿意被吵醒的人在翻了个身。门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从门缝里涌出来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多年没有见过阳光的旧木头散发出的味道。
朱影侧身挤了进去。
夏厌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也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院子,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放大了十倍。
不是那种“有鬼”的不对劲,而是一种“这个地方被时间遗忘了”的不对劲。院墙很高,把外面的光线挡去了大半,院子里的光线昏暗而浑浊,像是一杯被搅浑了的水。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但那些枯草和枯叶会自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你不注意听,你就会以为是自己的脚步声或者是心跳声。但夏厌注意到了。他站在朱影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整片荒草地,耳朵捕捉着那些细碎的、来源不明的声音。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他放慢了脚步,凑上前去,发现是朱影忽然停住了。
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这个手势做得非常标准,像是受过专业训练——或者,更像是看过太多警匪片之后自己练出来的。
夏厌停住了。
朱影慢慢蹲下来,眼睛盯着老槐树根部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树干的背面,被一根粗壮的树根挡住了视线,从他们站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他转过头,冲夏厌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夏厌绕过朱影,走到树干的另一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的根部,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树洞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经常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进进出出。而此刻,树洞的入口处,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三花的。
胖乎乎的。
“花花,”朱影轻声喊了一句,“回家了,李奶奶等你呢。”
那只猫的耳朵转了转。
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瞄了朱影一眼,然后——
闭上了。
朱影蹲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抓——猫这种生物,你越抓它越跑,这是常识。他就那么蹲着,继续跟猫说话:“花花,你今天跑这么远,李奶奶找了你一下午了,急得不行。你想想,你回去晚了,今天的罐头是不是就没了?”
夏厌站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在跟猫谈条件。这个人在跟猫谈条件。
而且,令人震惊的是那只猫慢慢站了起来。
它从树洞里走出来,动作优雅而慵懒,看了看朱影,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行吧,给你个面子。”
朱影伸出手,花花——这只三花猫——没有躲,甚至微微探出脑袋,用下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他轻轻地把猫抱了起来。花花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沉——他们转身朝院门走去。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依然很稳,夏厌跟在后面,走出院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荒草,枯藤,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昏暗的光线,静止的空气。
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嘎——”,然后安静了。朱影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铁棍,重新别在门把上,动作利落而熟练,“咔”的一声,铁棍归位,门被重新别上了。
他们站在院门外,阳光重新落在了身上。洛民街的夕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手上、衣服上,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夏厌这才意识到,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他一直是缩着肩膀的——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像是在寒冷的地方会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一样。
朱影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抱着猫,一边往回走一边用一种压低了的声音喃喃着:“这家人家就不太正常,快走快走。”
“?”夏厌表情疑问。
朱影的脚步没停,但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用词。他说,“就这个院子。主人很神秘,每天不轻易露面,我在这一片住了这么久,也没见过几次。印象里吧,就远远地看过一眼——一个胡子邋遢的男的,头发很长,满脸都是,瘦高个儿,但背是驼的,走起路来佝偻着,看起来怪瘆人的。”
“后面的那片地,”朱影用下巴朝院墙的方向扬了扬,“也不种菜,也不种花,就那样荒着。你说你要是买了块地,好歹种点啥吧?种不了菜种点草也行啊,他不,就荒着。就那棵老槐树杵在那儿,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说到这里,抖了一下——是那种“想到了不太好的东西”的抖,肩膀往里收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反正,”朱影加快了脚步,“没事别往那边去。”
夏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朱影怀里的花花身上——那只三花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型的、运行状态良好的发动机。
李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没有进去。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巷口的方向,当朱影抱着花花出现在巷口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突然拧亮了。
“花花!”李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又气又心疼的劲儿,她从竹椅上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快步迎上去——不,不是快步,是小跑,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小跑着迎过来,夏厌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怕她绊着。
朱影把猫递过去,李奶奶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儿一样,把花花紧紧地搂在怀里。“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李奶奶念叨着,一只手搂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那个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了成千上万遍,“你个不省心的,跑那么远干什么,饿不饿?回去给你开罐头。”李奶奶抱着猫,抬头看着朱影和夏厌,眼眶有点红——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是:“辛苦了,你们两个,辛苦了。”
“没事儿,李奶奶,”朱影笑着摆了摆手,“您回去给它喂点吃的,这几天别让它往外跑了,马上要秋天,天凉了,外面冷。”
李奶奶连连点头,抱着猫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夏厌——这个她之前没见过的、陌生的年轻人——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客套,就是很单纯的、一个老人对一个帮了她忙的年轻人的感谢。
夏厌被这个笑容击中了。
不是那种轰隆一声的、惊天动地的击中,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心口的击中。轻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受,他可能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击中了。但那种感觉是存在的,真真切切地存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液体变成了气体,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飘。
他站在李奶奶家门口的巷子里,看着朱影和李奶奶挥手道别,看着李奶奶抱着花花走进屋,看着那扇木门慢慢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砰”。朱影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跟李奶奶说话时的那种笑容,那种笑容跟他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热情洋溢的“你好你好”不太一样,这个笑容更小、更淡、但更真。
“走吧,”朱影说,“回去?”
夏厌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是有很多画面在同时播放,重叠在一起,模糊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出了层次。
他看到了朱影蹲在地上捻猫毛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
他看到了朱影跟花花谈条件的那个画面,一个微胖的青年蹲在树洞前面,用一种“你好好考虑一下”的语气跟一只猫分析罐头的利害关系。
他看到了朱影扶李奶奶下楼时那个虚扶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怕碰到她但又随时准备接住她。
他还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想到”了,在他的记忆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一些被压在了箱子最底层的旧照片,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内容依然清晰。
一个少年站在家门口,朝他挥手。那个少年的脸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但那个姿势他记得——右手举起来,手掌朝外,五根手指分开,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那个少年的身后,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里有人在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一个家的、全部的、温暖的重量。
那是那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的家。
夏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画面。也许是因为李奶奶抱着花花的那个姿势,那种“失而复得”的、紧紧的、舍不得松手的拥抱。也许是因为朱影帮街坊邻居找猫时的那种热心,那种不求回报的、单纯的、只是想做点什么的热心。也许是因为这整件事让他想起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东西,有些人,你愿意花时间去找,是因为他们值得。
他站在洛民街的夕阳里,看着朱影朝他走过来,微胖的身影在金色的光线里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敦实的、温暖的、不会轻易消失的存在。
夏厌下了一个决心。
那个决心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它不是那种反复权衡、左右斟酌之后做出的决定,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决定——就像你在悬崖边上会本能地往后退,就像你看到喜欢的人会本能地心跳加速,就像你站在洛民街58号二楼那间破破烂烂的杂物间里、看到朱影扶李奶奶下楼的那个画面时,你心里会本能地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可以。
“我加入金诚侦探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
朱影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夏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一台正在处理信息的电脑。然后,那张圆圆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根本藏不住的笑容。
“太好了!兄弟!”朱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差点被脚下的石板绊了一下,但稳住了,伸出手。这一次夏厌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手,握感还是软而有弹性的,但比第一次握的时候多了一种“我们已经是自己人了”的温度。
朱影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摇,然后突然停下来,表情从“狂喜”切换到了“不好意思”——那个切换的速度之快,让夏厌想起了老式电视换频道时的画面闪烁。
“对了,”朱影挠了挠后脑勺,“太匆忙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厌,”他说,“夏天的夏,厌旧的厌。”
朱影念了一遍:“夏厌。夏天的夏,厌旧的厌。”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味道,“好名字,记住了。”
朱影拍了拍夏厌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实,像是一个老朋友才会做的那种拍法。
“走吧,”他说,“先回去,晚上他们回来了,我介绍你认识。对了,你喜欢吃什么锅底?我们有麻辣的、番茄的、菌菇的,不过菌菇的底料上次用完了,一直忘了买——”
夏厌跟着他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此起彼伏,他抬头看了一眼洛民街的夜空。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已经有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小小的,亮亮的,像是谁在那块深蓝色的幕布上扎了几个针眼,透出了另一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