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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诚侦探社(一) 初次见面 ...

  •   “喂,您好,是有什么需要我们侦探社帮忙的吗?”
      一道温润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热牛奶,带着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质感。夏厌把手机贴着耳朵,站在洛民街的电线杆旁边,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不自觉地搓着裤兜的缝线线头。
      他盯着那张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传单,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灰绿色放大镜图案,深吸了一口气。
      “你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加入金诚侦探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在夏厌的感觉里,那零点几秒被拉得像橡皮筋一样长。
      “哦,好的好的。”女声突然活泛起来,从“热牛奶”切换成了“加了蜂蜜的热牛奶”,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打电话来了”的小雀跃,“你直接去洛民街58号就好,然后顺着楼梯上去,二楼是我们的总部。那里现在应该有人,你直接去就行,我手机里跟他说一声,他会接待你的。”
      “好的,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待会见哦。”
      电话挂断了。
      夏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串电话号码——11123456789,说实话,这个号码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太正规”的气息,像是随便在键盘上滚了一排数字就印上去了。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人家也说会有人接待,总不能现在打退堂鼓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迈开了步子。
      洛民街的石板路在他脚下延伸,两旁的店铺招牌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他的影子也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身后。经过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时,老伯正在用火钳翻着炉子里的红薯,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小伙子怎么又走回来了?
      夏厌没注意到老伯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门牌号上。41号,43号,45号……他一边走一边数,像一个在玩寻宝游戏的小孩,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一种同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我是不是在干一件蠢事”的自我怀疑。

      47号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盆,盆里养着几条金鱼,其中一条翻着白肚皮,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装死。49号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福”字孤零零地挂着。51号,53号,然后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过了马路——
      55号。五金建材店。老板还在躺椅上打盹,脸上的报纸换了一张,从之前的体育版换成了财经版,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懂。
      57号......然后就是58号。
      夏厌停下来,抬头看着这栋楼。
      楼下是一扇对开的铁门,漆成深灰色,左边那扇门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A4纸,跟电线杆上那张一模一样。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起翘,看得出来是最近才贴上去的,贴它的人大概吸取了电线杆那张被风吹烂的教训,胶带用量明显加倍,从上到下横着贴了五条,竖着又贴了两条,把那张纸捆得像一个即将被寄往远方的包裹。
      铁门半掩着,留了一条大约二十厘米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望进去,能看到一小截昏暗的走廊和几级向上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那种老式的木质扶手,漆面已经磨得斑驳,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木头纹理。空气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灰尘的气息。夏厌站在门口,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那个声音的持续时间大概有三秒,音调从高到低,像是什么东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掉,消失得干干净净。
      夏厌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走廊不长,大概也就五六米的样子,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楼梯。地面是水泥的,没铺任何东西,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能看到自己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他是今天第一个来的人,至少是今天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墙边靠着一辆自行车,车胎已经瘪了,车座上积了厚厚的灰,看得出来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久到它几乎已经成为了这栋楼建筑结构的一部分。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是那种危险的、让人觉得随时会塌的嘎吱,而是一种老楼梯特有的、带着点矜持的嘎吱,仿佛在说:“我老了,但我还撑得住,你尽管踩,别客气。”夏厌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的中间位置,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走老楼梯的时候,谁都知道要踩中间,踩两边的话,那种嘎吱声会从“矜持”直接升级成“惨叫”。
      一楼的楼梯转角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小心台阶。”字写得不赖,有笔锋,有筋骨,看起来像是有点功底的人写的。但问题是——这是楼梯转角,没有台阶。写这张纸条的人大概是想贴在别的地方,贴错了,然后就懒得撕下来了,任由它在这里发黄、卷边、变成一个永恒的错误。
      二楼到了。
      楼梯口正对着一扇破木门。
      不是那种“故意做旧”的破,而是那种“真的破”的破。木头的纹理开裂了,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门板的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又像是被什么虫子啃过——总之不太像是人为的,更像是岁月本身用它的方式在这扇门上咬了一口。门把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门把手,黄铜色的,但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底子,像是一个化了妆的人在汗流浃背之后妆花了的样子。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倒是擦得挺亮的,跟这扇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穿了一身破烂行头的人胸口别了一枚崭新的胸针。铜牌上刻着几个字:“金诚推理社”。字体是那种端庄的宋体,刻得工工整整,但“推理社”三个字的间距稍微有点不均匀,“理”字偏左了半个字符,大概是刻字的人当时手抖了一下。
      夏厌深吸了一口气。
      听起来好像很高端的样子——电话里那个女声的语调、那句“我们推理社”的措辞、还有那种“待会见哦”的轻松自信,都给他一种“这是一个正经组织”的错觉。他隐隐开始期待了,虽然这种期待里面掺杂着大概百分之三十的好奇、百分之二十的兴奋、百分之四十的“我到底在干什么”以及百分之十的“来都来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握住了那个黄铜门把手。
      门把手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个不太热情的握手。他向右拧了一下——门没开。他又向左拧了一下——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开了。看来这把锁的方向是反的,跟大多数人的习惯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反的还是装的时候就装错了。考虑到这扇门的整体状况,夏厌倾向于相信是后者。
      他推开门。
      门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吱——嘎——”,那个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然后他看到了房间里面。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总部?
      房间不大,目测大概二十来平方米,长方形的格局,像是被什么人从一间大屋子里硬生生切出来的一块。窗户在房间的最里侧,是一扇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又是透明胶带,这间屋子里的人似乎对透明胶带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明显的光柱。
      房间里的陈设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杂乱无章。
      一张长条形的桌子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桌子大概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其中一道特别深的,看起来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刻过什么东西——夏厌眯着眼看了一下,辨认了半天,隐约看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两个点一个弧,简单粗暴,刻它的人大概当时非常无聊。桌上摊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几个马克杯,杯壁上留着已经干掉的咖啡渍,形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褐色圆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但键盘缝隙里塞满了面包屑一样的小碎屑;几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大概只有写字的人自己能看懂;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支笔帽不见了的圆珠笔,一个只剩下两格电的充电宝,一包拆开了但没吃完的薯片,薯片已经软了,像一片片皱巴巴的树叶。
      桌子旁边围着几把椅子,椅子的款式各不相同,有折叠椅、有塑料凳、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咖啡馆淘汰下来的藤编椅,藤编的座面已经塌陷了,坐上去大概会像坐在一个坑里。
      靠墙的位置立着两个文件柜,铁的,灰色的,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倒是写得工工整整——“案件归档”“待处理”“乱七八糟”以及一个写着“火锅底料”的——便利贴。夏厌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两秒,决定不去深究。文件柜的顶上堆着几摞报纸和杂志,摞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墙角放着一个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水桶已经空了,透明的桶壁上贴着标签:“下次记得换水谢谢”。标签下面还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下次一定记得”。饮水机下面的接水槽里,有一小摊干涸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房间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写着“杂物”“不要扔”“真的不要扔”以及“好吧这个可以扔”。其中一个箱子敞开着,里面露出几件衣服和一双拖鞋,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或者正准备在这里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有旧纸张的霉味,有速溶咖啡的苦味,有油墨的呛味。总而言之,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没人要、二手出租都没人愿意租的杂物间。不,说“杂物间”都算抬举了,至少杂物间不会试图假装自己是个正经办公场所。这个房间更像是一个……一个……夏厌搜肠刮肚,最后在脑海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像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大学社团活动室,而这个社团已经三年没有招到新人了。
      他的下巴还处于半掉状态,这时候——
      “你好!你好!”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炸开,像一颗被突然引爆的炸弹,音量超标。夏厌被吓了一跳,下巴终于合上。
      一个男性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带着一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看我看我”的热情。那人大概二十多岁,跟夏厌差不多的年纪,但体型上要比夏厌宽出不少,属于那种“微胖”的范畴——不是胖到行动不便的那种,而是胖得恰到好处,看起来软乎乎的,像是冬天里穿了很多层衣服的人,但实际上人家可能就穿了一件T恤。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T恤的正面上印着一行字:“我是侦探”。字是白色的,但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远远看去像是一团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夏厌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写的是:“我真的很厉害”。夏厌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严峻的考验。
      这个微胖的年轻人皮肤偏白,圆圆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里面盛着一种几乎是天真的热情。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桌子朝夏厌走过来,步伐轻快得跟他的体型不太匹配,像一只敏捷的橘猫。他走到夏厌面前,伸出手,手指短而有力,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好你好,我是朱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但又不让人反感的热情,“是这家侦探所的合伙人之一。”
      他说“合伙人之一”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们这个组织可不简单”的自豪感。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夏厌的反应。夏厌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握感软而有弹性,像是握住了一个温热的、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朱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是背过很多遍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上到杀人凶案,下到失物查找,无所不能。”他说“杀人凶案”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表情严肃了零点五秒;说“失物查找”的时候,眉毛又放下来了,表情恢复成了平常的温和;说“无所不能”的时候,双手还做了一个小小的展开动作,像是在舞台上谢幕。
      这个“无所不能”在空气中回荡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被房间里那股混杂着霉味和麻辣味的空气迅速吞没了。
      “其他人现在不在侦探所里,”他说,目光从空荡荡的椅子上一一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替缺席的同事道歉”的歉意,“等晚上庆祝你加入的时候,我把他们喊回来,搞个团建,我们吃火锅庆祝庆祝新成员。”
      庆祝你加入。
      夏厌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像一台运转过载的电脑一样,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警报。等等。庆祝他加入?他什么时候说要加入了?他只是说“想加入”——不对,他连“想加入”都没说,他说的是“我想加入金诚推理社”。对,他说了。他在电话里说了。但那不是——那只是——那只是一个——
      夏厌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走进了一条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岔路。
      他原计划是这样的: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了解一下这个推理社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靠谱的话就考虑加入,如果不靠谱的话就礼貌地说“谢谢我再考虑考虑”。他绝对没有“今天就加入”的计划,更没有“今晚就吃火锅庆祝新成员加入”的计划。
      但是现在,朱影站在他面前,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对“新成员”的期待,那只刚握过的手还残留着白面馒头般温暖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欢迎回家”的氛围——虽然这个“家”看起来像是一个没人要的杂物间。
      夏厌感觉自己上当了。
      不,不是“感觉”,是“确定”。他确定自己上当了。那个电话里温润的女声,那句“我们推理社”,那种“待会见哦”的轻松自信,全都是糖衣,是鱼饵,是某种精心设计的——不对,等等,这不太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因为这个“总部”的样子看起来连精心设计的成本都不够。这更像是……更像是……一种随缘的、来一个算一个的、草台班子式的热情。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输出了一连串的拒绝方案,但这些方案在他的喉咙口互相碰撞,最后从嘴里出来的是一串——
      “啊这个……算了吧……那个……哈哈……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算了吧算了吧……”
      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极其混乱,主谓宾完全缺失,时态语态一概不论,像是一锅被搅拌了太多次的粥。夏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嘴巴像是一台失控了的自动售货机,不断地往外弹出各种口味的“拒绝”,但每一个都包装得不太好看,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尴尬。
      他一边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一边往门口退了半步。那个动作幅度不大,大概就是脚后跟往后挪了十厘米左右,但他的整个身体语言都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我想走。我要走。我这就走。
      朱影的表情从“热情欢迎”慢慢过渡到了“尴尬不已”,那两条不算浓的眉毛微微往中间凑了凑,像两条正在考虑要不要汇合的河流。
      夏厌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说话——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你自己也是二十多岁,你跟一群和你一样的年轻人混在一起,你们能有什么?
      能有什么呢?
      夏厌在心里替自己回答:能有什么经验?能有什么资源?能有什么人脉?能有什么——靠谱的、行之有效的、不是靠拍脑袋瞎猜的——找人的方法?
      他的理智在这一点上出奇地清醒:找哥哥这件事,他需要的不是一群跟他一样大的、大概也跟他一样没头苍蝇似的年轻人。他需要的是信息。是线索。是某种能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捞出一根针的方法。而这些,一个窝在洛民街58号二楼杂物间里的、连门都关不严实的、吃火锅可能比破案更积极的所谓的“推理社”,大概率是给不了他的。
      还是自己找哥哥比较靠谱。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头落了地,在他心里砸出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坑。
      他转身了。
      不是那种仓皇的、逃窜式的转身,而是一种带着决断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保持同步的转身。
      他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夏厌的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好奇,总之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半转身的姿势,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一扇被卡住了的门。
      脚步声上了二楼,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辨别方向,然后朝着这扇破木门移动过来了。

      然后,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从门框的边缘伸了出来,握住了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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