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晚安,妈妈 北行 ...
-
“那现在怎么办,要直接告诉伊东真相吗?”虎杖的语气有些迟疑,他并不觉得那个男人能从容接受一而再的打击,“他未必能接受真相,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妻子,到头来竟是孩子术式构筑出来的幻影。”
“但是如果不加制止,那孩子迟早会被持续输出的咒力彻底耗垮。”乙骨摇了摇头。
“说得也是。”
虎杖话音落下,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再度开口:“但我还是觉得,直接告诉他的话,等同于亲手把他从这场美梦里叫醒。”
“可选择不干涉的话,最后逝去的可就不止安娜一个人了哦?”五条坨坨出声,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而且嘛——”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那个叫伊东的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丈夫眼中的妻子,和孩子眼中的母亲,终究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吧?”
虎杖猛地一怔,乙骨也微微蹙起眉头。
“他只是打心底不愿承认这一切而已,”五条坨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了然的平静,“就算被你们戳破真相,他也许会崩溃,但绝不会真正感到意外。”
“这样的话,那还是必须告知他,那孩子的咒力每天都在不断流失,说不准哪天就——”
“现在就去吧,拖延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虎杖和乙骨对视一眼,然后虎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推开阁楼的木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伴随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虎杖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伊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两人推门走进客厅,伊东正坐在壁炉前的矮凳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安娜和孩子都不见踪影。
伊东抬起头,看到两人凝重的表情,目光微微一沉。他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凳子,示意两人坐下,那副平静的姿态,仿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虎杖没有动弹,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伊东先生,我们想和你聊聊安娜的事。”
伊东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但他没有出声打断,而是默默等待虎杖把话说完。
“您也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是咒术师。你的妻子安娜,她的身上存在很大的异常。”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迸出细小的火星。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久到两人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伊东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知道。”
这个男人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孔。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已经太久了,两人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他深知自己没有和咒术师抗衡的实力,索性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她还记得我和瓦西里所有的生活习惯,但我就是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太完美了……仿佛永远都不会出错。”
说到这里,伊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她眼底流露的温柔和爱意,就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身体是那样温暖,我没办法想象再度失去安娜的日子——”
他的肩头微微下沉,声音发抖。
“但我也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她。”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虎杖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们今天把这件事告诉你,不是为了毁掉你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生活。只是如果放任现状持续下去,您会同时失去妻子和孩子。我们已经见过太多由执念酿成的悲剧了。”
“这是什么意思?”伊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
“您的孩子觉醒了术式,”乙骨叹了口气,缓缓道出最核心的部分,“依靠他源源不断输出的咒力,安娜的形态才得以维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自己的咒力彻底掏空的。”
伊东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内心剧烈地动摇起来。
就在这时,虎杖注意到壁炉旁边那扇通往里屋的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小手紧紧攥着门边,瓦西里站在门旁,赤着脚,暗淡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
他已经听了很久了。
“不要……”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细如蚊呐,“不要带走母亲……”
瓦西里曾经是这片冰原之上,无忧无虑的孩子。和村里的同伴们一样,每天的天色刚刚擦亮,他就套上厚实的外套、手套和围巾,去村子附近的森林里掏鸟蛋、捡松果,用自制的弹弓打野兔,或者干脆拿上独属于他们的儿童鱼竿,去村外不远的冰湖垂钓——
老师布置的作业和父母的唠叨全被抛之脑后,对他而言,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玩到太阳下山再说。
但这一切全都伴随着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消失得一干二净。
父亲和母亲计划去集市上采购过冬的物资,他兴冲冲地跟在两人身后,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和同伴许诺,绝对会带回一把做工更精巧的新弹弓。
弹弓是买回来了,可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油纸包。
在返程的途中,罕见的暴雪骤然席卷了整片荒原,无论是手里的物资、怀里的弹弓还是他自己,都被大雪彻底掩埋。
平日里痨病缠身、常年面色苍白的母亲将他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无论他呼唤多少遍都不会再回应他。父亲更是自那天起就丢了魂,即使面对母亲僵硬的身体也仿佛看不到那般,一心只想再回到雪原上,寻找自己“失散”的妻子。
无数个冰冷而漫长的白昼,只有瓦西里一个人,独自望着家中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出神。
要是母亲一直身体健康就好了,说不定她就能扛过去那场风雪。
要是他们那天没有出门就好了。
要是母亲能够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
这些念头像雪一样越积越厚。终于有一天清晨,父亲再次推开家门走向雪原时,他也跟了上去。
一望无际的白色里,他开始虔诚祈祷属于母亲的身影能够出现,她有着淡金色的长发、裹着暗红色的头巾,身穿花纹朴素的直筒长裙……
下一秒,他真的在雪原上看到了母亲。
她看起来那么健康,再也不见往日病弱憔悴的模样,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
在视线撞上他们的一瞬间,她快步跑过来,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啊啊,母亲……
瓦西里看不到自己身上不断飘逸而出的淡蓝色流光,心底只剩下再次见到母亲的巨大喜悦。
和我们一起,一家三口像从前那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就算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也没关系,就算曾经的同伴将他们一家视作不祥也没关系,只要能永远和父亲、母亲相伴在一起。
只是到了最近,他渐渐察觉到,这个简单的愿望,好像也快要撑不住了。
身穿黑色冲锋衣的陌生男人站在那里,如同宣布死亡判决的死神一般,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安娜,其实是瓦西里发动术式后营造出来的假象,”虎杖悠仁放缓语调解释,同时轻轻扶着瓦西里的肩膀朝房间内走去,“失礼了。”
卧室的木床边,安娜正静静地坐着,膝头摊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故事书,温和地看向来人。
“等等……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伊东慌忙紧随两人冲进房间,目光在瓦西里和安娜之间来回游移。
“瓦西里的术式,是将自身的咒力编织成人的形态。他潜意识里选择了他最熟悉、最想念的人,安娜的言行、记忆甚至细微的生活习惯,都来自瓦西里记忆中的母亲。”乙骨忧太站在一旁,平静地补充道。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和年幼的孩童平齐:“你知道的,对吗?”
瓦西里沉默不语,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抿紧下唇。过了很久,他才极难察觉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剧烈摇晃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瓦西里终于开口了,声音虚弱而无力,“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可是她对我笑了啊,她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父亲也渐渐有了精神……”
他抬起手背,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我只是不想再看见父亲那么难过了……”
伊东再也克制不住,猛地跨过两步,伸手将瓦西里紧紧拥入怀中。他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抚着孩子的后脑勺。
虎杖安静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将完整的空间留给这对濒临崩溃的父子。他侧头看了一眼乙骨,后者轻轻点头,示意可以继续。
“瓦西里,”虎杖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柔了几分,“你可以现在停下术式了,你能做到的,对吗?”
瓦西里埋在父亲温暖的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害怕我们才这样做的,”虎杖重新蹲下身,认真望向孩童泛红的双眼,“而是因为你自己需要休息了。”
“那母亲——”瓦西里猛地抬起头,终于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会去哪里?她该怎么办?”
“她不会消失,”虎杖缓缓说道,“她一直都好好地待在你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不是吗?”
瓦西里怔怔地愣在原地,眼神微动。片刻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晚安,妈妈。”
话音落下的瞬间,咒力的流动在那一刻骤然中断。
床边那个讲故事的身影还维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下一秒就要翻动膝盖上的那本故事书。
然后她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先是手指,顺着手臂缓缓向上蔓延,身体渐渐消融在空气里。最后是那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来的面孔,对着他们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她像雪一样融化了。
膝头的那本书失去支撑,落在床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