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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虚幻之影 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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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黄色的铜制茶炊在灶台上咕嘟冒泡,蒸汽从顶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带着淡淡的烟熏香气。
女人站在灶台前,抬手将垂落下来的一缕淡金色头发别到耳后,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将沸水倒入事先放好伯爵红茶的瓷壶中。滚烫的沸水瞬间激发出茶叶的香气,茶香裹挟着热气腾腾散开。
她垂下目光看着那团雾气在面前散开,然后弯下腰拉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带金属杯托的玻璃杯,逐一将刚刚冲泡好的深红色茶汤斟入其中。
一旁的金属托盘里已经摆好了软糯的布林饼,表层淋着晶莹透亮的糖浆。
她将托盘端起,正要走出厨房,脚步却骤然一顿,又折返回去,从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覆盆子果酱,盛进精致小巧的瓷碗里。
冬天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她伸出手去,将最中心的那一片霜花抹开,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玻璃。她的面孔倒映在那块冰冷的光面上,秀美、饱满、每一寸都和半个月前别无二致。
女人盯着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微笑了一下,倒影里的她也在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空无一物,没有半分笑意。
只是一瞬间,她便敛去眼底的异样,又恢复了刚见到伊戈尔一行人时那副温和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安娜这才端着托盘走出厨房,将手里的茶水和茶点放在桌子上。
“家里简陋,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她垂着眼帘,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歉意,“只有这些粗茶小点,还请各位客人多包涵。”
虎杖、乙骨和伊戈尔纷纷颔首道谢,客套地回应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面前的茶点和热茶上。
熟悉的声音自虎杖的耳后响起:“依据六眼的反馈,这些东西都没问题。”
他率先伸手接过盛着红褐色茶水的玻璃杯,另外两人也相继接过茶杯,三人默契地谁都没有率先入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伊戈尔端着茶杯凑到嘴边,却迟迟没有饮下,沉默数秒后,他抬眼看向面前伫立的女人,试探性地开口:“安娜,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吗?”
“嗯?”安娜微微歪头,眼底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当初那场暴风雪太大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没能撑过去,”伊戈尔放缓语调,道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伊东独自把你找回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很惊讶,没人想到你能从那场天灾里活下来。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安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眼睛:“我运气好,落进了地下的雪洞里,在那里一直待到雪停。后来伊东赶来雪原找我,听到我的呼救声,就把我从雪洞里救上来了。”
伊戈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但他努力压下面上的异色,附和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确实是万幸。那段日子里伊东一直失魂落魄的,找到你之后才好起来……”
“是啊,我的伊东,”安娜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胸前,微微垂着头,“我的救世主,我将永远爱他。是他的苦苦坚持,给了我活下去的好运。”
气氛在安娜开始低声念起祷词的那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虎杖和乙骨悄然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审慎和凝重。虽然搞不清楚这位名叫安娜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就她目前虔诚肃穆的模样来看,她大概是深爱着伊东的,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片刻后,安娜祷告完毕,缓缓起身笑着对几人致歉:“我平日里一直有祷告祈福的习惯,刚刚失礼了,还请各位不要见怪。天色不早了,伊东捕鱼也该回来了,我这就收拾一下去接他回来,几位可以先随意坐坐。”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走进里屋整理衣物,打算换一身外出的厚衣。
屋门轻轻合上,将女人的身影隔绝在室内,客厅里也彻底安静下来,留出一段无人打扰的空档。
紧绷许久的伊戈尔立刻卸下了刚刚的伪装,神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这太诡异了,我明明亲眼见到她躺在棺材里,被泥土掩埋。况且安娜一家从不信教,村里不少老人还议论,就是因为他们不崇敬神灵,才会招来这场灾难……”
“但她表现得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乙骨忧太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紧闭的里屋房门。
对咒术师来说,宗教和信仰并不是一件好事,将强烈的感情和执念投射到虚无的神灵上,反而极可能滋生出实力强大的假象咒灵。
“但那绝对不是活人!”伊戈尔语气笃定,“下葬那天我帮忙搬运尸体,她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那你内心的猜测是什么?雪原上的精怪,还是摄人魂魄的恶鬼?”
伊戈尔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我……我听老一辈讲过,雪原深处会有冻僵的活尸,他们在暴风雪夜醒来,跟着人回家。在黑暗中不声不响中带走那家人的灵魂……”
他说到这里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仿佛那里正有一阵凉风拂过。
“而且,安娜的祖母年轻时因为不信神得罪过一个云游的萨满,会不会是那个萨满留下的诅咒应验了,到她这一代才发作?”他越说眼神越发飘忽。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几乎失笑出声:“但按你之前说的,这个‘安娜’跟着伊东回来时,并没有暴风雪吧?而且她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伊东和孩子都还活得好好的。”
“是的,”虎杖点了点头,“更何况,真正的诅咒不会让死者像活人一样行动,它们通常只会带来病痛或灾难。”
伊戈尔沉默片刻,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不,伊东的精神状态确实变好了,但他的孩子却变得古怪起来。以前那孩子总是跟着彼得他们四处嬉闹,现在却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身旁……”
就在三人低声交谈时,玄关处的屋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道兴高采烈的男声伴随着风雪一同飘进来:“安娜,我回来了!快看我们今天的收获——”
他的声音在目光接触到客厅里的三位不速之客时戛然而止,伊东微微眯起双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愉快:“你们几位是……?”
虎杖转头望去,发现伊东并非南斯拉夫人,而是典型的东方长相,但他说出的俄语依旧相当流利。在他身侧,一个小孩紧紧扒着他的大腿,只露出半张小脸来,那张脸上兼具深邃的骨相和柔和的线条,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打量着他们。
虎杖定了定神,用日语简短地道出他和乙骨两人的来意。
听见熟悉的母语,伊东的脸色一变再变,他面色沉沉地思索片刻:“五条家……”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家族早就衰败了,到我这一代已经几乎不剩什么,我甚至是直接入赘的安娜家。但家里的阁楼收拾一下,倒是能让你们暂住几天。我的祖父和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过,若是五条大人的后人前来,务必悉心照拂。既然你们是那位五条大人的学生,今天就先在我家住上一晚吧。只是家中条件简陋,还望多多担待。”
在伊东说话时,里屋的门被打开了,安娜出现在门口,露出惊喜的表情,紧接着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着这对夫妻恩爱的场景,伊戈尔也不便久留,低声叮嘱他们小心之后,就和众人告别离开了。
而伊东也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带着两人登上阁楼,房间内的陈设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而且因为这里紧邻壁炉烟道的缘故,源源不断的暖意弥散在空间里,比想象中暖和得多。
刚关上房门,一直窝在虎杖兜帽中的五条坨坨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所以,你们两个看出来什么了吗?”
“嗯……安娜的身上确实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咒力残留,但她本身并不是咒灵。”虎杖眉头微蹙,认真梳理着刚刚感受到的气息。
乙骨忧太轻轻颔首,补充道:“没错,整栋房屋里,也没有任何咒物的波动。”
“那你们觉得是什么?”玩偶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虎杖和乙骨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吐出同一个答案:“术式。”
得到了前辈的认同,虎杖抬手挠了一下脸颊,继续说道:“伊东带着他的孩子进门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咒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维系着安娜如今的形态。”
“这么说来,是伊东接受不了妻子离开的打击,在悲痛之中觉醒了术式?”乙骨顺势做出了推测。
然而,慢悠悠攀至虎杖头顶的玩偶却摇了摇头:“唔,给到你们七十分,满分一百。”
“哎?为什么要扣掉我们三十分啊?”虎杖还在不解地追问,乙骨却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因为觉醒术式的不是伊东,”五条坨坨的声音轻快,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那块拼图,“是他的孩子啊。”
那孩子一直靠在父亲的身旁,不敢与生人对上视线,并不是因为他生性腼腆,而是要一直维持术式导致咒力的消耗过于庞大,让他虚弱得只能倚靠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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