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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后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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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陆潮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走廊尽头的画面。他说了那句话——“我一道物理题都没做进去”。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连说的时候呼吸的节奏都记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两秒，又睁开了。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和江晚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张“我会专注的”便签纸照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
他对自己说：“我失控了。”
这句话像一个精准的物理诊断。他平时的情绪是一个稳定的系统，输入输出都在可控范围内。但今天下午，在那个走廊尽头，因为她的眼睛，因为她说“你不来找我，才是最大的打扰”——他的系统过载了。
他暴露了。
他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
他把“她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件事，用一句“我一道物理题都没做进去”彻底交代了。
他合上眼睛，手指攥着被角。
然后他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在意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她会不会因为我说了那句话，反而觉得“不过如此”？
我是不是又越界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坏掉的唱片，反复在同一道沟槽里卡住。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起来了。
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对里面那个人说了一句：“今天正常一点。”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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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江晚汐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下意识往一楼大厅的公告栏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陆潮生值周时站的固定位置。
今天值周的人不是他。
她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他。
他从上面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说的是：“早。”
然后他走了。
从她身边经过，往下走，没有停下来，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看她第二眼。
江晚汐站在楼梯上，转过身看着他下楼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像在躲什么。
她皱了一下眉。
“早。”她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
他没听见。
因为他人已经走到一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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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江晚汐端着餐盘走了一圈，没看到陆潮生。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往门口看。
十分钟后，她看到了他。
他走进食堂，端着餐盘，在靠门最近的位置坐下了。那个位置离她很远，中间隔了七八张桌子。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他把餐盘放下，低头开始吃饭。
江晚汐看着他看了十秒，然后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汐姐？”周也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筷子又夹空了。”
江晚汐低头看了一眼，筷子伸在碗上面，什么都没夹。
她把筷子放下，说：“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两口——”
但江晚汐已经端起餐盘站起来了。
她端着餐盘，走了十五步，穿过七张桌子，在陆潮生对面坐下了。
他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今天早上走太快了。”江晚汐说，“我话还没说完。”
他放下筷子。
“什么话？”
“我想说——‘早’。”
“你说了。”
“你说了我没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今天怎么坐这么远？”她问。
“这边空位多。”
“以前你都坐靠窗那边。”
“今天那边有人。”
“那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秒。
“我换位置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江晚汐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一秒。像在躲。像前两天她不理他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数她的次数那样——明明在看她，但假装没看。
“陆潮生。”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你。”
“你走太快了。你今天早上走得比平时快，食堂坐得比平时远，你到现在为止看了我两秒——不是，一秒半。”
她学他的语气，把“一秒半”咬得很准。
他抬起头，终于正视了她一次。
“你数了？”他问。
“嗯。”她学他，“数据变化过大，说明变量发生了改变。”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没躲你。”
“那你明天坐回靠窗的位置。”
他看了她两秒。
“好。”
那天下午，论坛上又有了一个新帖子。
不是江晚汐和陆潮生的。
是高一有人发的一条：“校花的弟弟江澈，今天在楼梯口被一个学姐拦住了，学姐问他‘你姐跟陆潮生到底什么关系’，江澈说‘你问我我问谁’，然后那个学姐又说‘那你帮我问一下陆潮生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帖子下面有人回：“哈哈哈哈哈哈江澈：我只是个历史52的弟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还有一个更炸的评论：“我听说陆潮生好像喜欢高一的某个人，昨天有人看到他在高一那边走了一圈。”
这条评论被顶了五十多次。
江晚汐看到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高一的某个人。
她退出帖子，打开微信。
江晚汐：你今天去高一那边了？
十分钟后，他回了：去交材料。
江晚汐：有人看到你在高一那边走了一圈。
陆潮生：交材料需要走一圈。
江晚汐：你交什么材料？
陆潮生：学生会的事情。
江晚汐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敲着手机壳边缘。
他说“交材料”。
他说“学生会的事情”。
他没有说“我路过”。
也没有说“我没去”。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一道题，数据都对，但最后答案算出来就是不对劲。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黑了，海风很大。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他到底是在躲我，还是真的有事？
然后她想起来：她之前冷战的时候，他数过她看他的次数，七次、三次、一次、零次。他算得那么认真，像做物理实验。
他盯她的次数是算过的。
那他去高一那边——
是不是也算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做验证。
“如果我去高一那边走一圈，她会怎么反应？”
“如果我不看她，她会怎么反应？”
“如果我今天坐远一点，她会来找我吗？”
他昨天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慌了。他一定慌了。所以他今天在试——试她会不会离开，试她会不会追上来，试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意他。
像个科学家在做对照组实验。
只不过这次的实验品，是她。
江晚汐闭上眼睛，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潮生。
你真的很行。
你连“试探”都做得像在做物理题。
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算好的每一步，我都会给你一个你算不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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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江晚汐走到高二一班的门口。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陆潮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英语卷子。
她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
“陆潮生，”她说，“跟我出来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没说话，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他跟在后面。
走到那扇窗户前——又是那个位置——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今天不要躲我了。”
“我没——”
“你昨天交材料，交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走了高一那一层，走了几圈？”
他沉默了一秒。
“两圈。”
“为什么走两圈？”
“因为第一圈没看到她。”
江晚汐愣了一秒。
“看到谁？”
他看着她。
“你弟。”
江晚汐的心跳停了一下。
“你去找江澈？”
“不是找。是看。”
“看什么？”
“看他在不在。”
“你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你看他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长得跟你有点像。”
江晚汐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冷，淡，没什么情绪。但他站在她面前，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已经把口袋内侧的布料攥紧了。
“陆潮生。”
“嗯。”
“你昨天去高一那边，是为了看江澈？”
“嗯。”
“因为你想看到我？”
“嗯。”
“你没看到我，所以你走了两圈？”
“嗯。”
“你走两圈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
“在想——”他顿了一下，“是不是今天她弟请假了。”
江晚汐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预兆，像是忽然从胸口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她把手背贴在嘴上，试图挡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都在抖。
陆潮生看着她在笑，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耳朵红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如果发到论坛上，会炸成什么样？”
“不要发。”
“我没打算发。”
她放下手，看着他，眼睛还是弯的。
“陆潮生，你以后想我了，就来找我。你不要去高一那边看江澈。他又不是你弟。”
“他不是。”
“你以后来找我。我比江澈好看。”
他说：“嗯。”
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比江澈好看。
嗯的意思还是：我以后会来找你。
江晚汐看着他。
“你昨天躲了我一天，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昨天我说得太多了。”
“哪一句？”
“我一道物理题都没做进去。”
“这句太多了？”
“嗯。”
“那今天是第几天？”
“第四天。”
“你今天做得进去吗？”
他看着她。
“你今天上午没来找我，我没做进去。”
江晚汐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操场。
阳光照在跑道上，把红色的塑胶晒得发亮。几个男生在跑步，两个女生坐在草坪上聊天。
“陆潮生。”
“嗯。”
“我跟你做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你以后，做不进去题的时候，就来找我。”
他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好。”
“那你今天下午来不来？”
“来。”
“几点？”
“四点。”
“好。”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江晚汐。”
“嗯。”
“我今天上午做不进去题。”
她终于回头了。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校服被风吹起来一个角。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
但他的眼睛——像冰面下面有东西在涌动。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好看。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慢到江晚汐觉得，他其实在等她叫住他。
她没有叫。
因为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后天也会。
以后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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