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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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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江晚汐没去自习室。
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卷子是新的,她做了二十分钟,每道题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受力分析,但一道都没往下写。
周也看了她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汐姐,你今天不去补课?”
“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想去。”
“那你卷子怎么不做?”
“我在思考。”
“你思考了二十分钟,笔都没动。”
江晚汐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周也,你话怎么这么多?”
周也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但她注意到,江晚汐每隔两分钟就往窗外看一眼。那个方向——是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是行政楼。
她在看什么,周也知道。
但她没说。
江晚汐在想一件事:如果她不主动去找他,他会不会来找她?
补课这件事,从第一次到现在,每次都是她提的。“明天下午四点”“你答应过”“我把笔记带给你”——每一句都是她说的。
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句:“江晚汐,你今天来不来?”
一次都没有。
她想看看,如果她今天不去,他会怎么做。
他会发消息问她吗?
会去她教室找她吗?
会——
“汐姐,快看快看!”周也忽然拽她的袖子。
“看什么?”
“窗外——操场——陆潮生!!”
江晚汐转过头。
操场上,陆潮生正从行政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直,稳,不紧不慢。
她看着他走了一百多米,从操场东边走到西边。
他始终没有往高二三班的方向看一眼。
然后他走进了教学楼,消失了。
江晚汐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卷子上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
画错了。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江晚汐在走廊里碰到了他。
很突然的。她从三楼西边的卫生间出来,拐过转角,他正好从东边的楼梯走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五步。
她的心跳猛地跳了一拍。
他看见她了。
他的目光从远处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他走过来了。
他又走过去了。
像她不存在一样。
江晚汐站在原地,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手指攥着校服袖口。
他没有看她。
没有打招呼。
没有停下来。
什么都没有。
她在他眼里,像走廊里的一根柱子。
她忽然觉得走廊里的风好冷。
那天晚上,江晚汐的物理卷子仍然是空白的。
她把笔扔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可能根本不在意。
另一个声音说:也许他只是忙。
第一个声音又说:忙到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她没有答案。
窗外海风很大,吹得窗帘鼓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心里空了一块。
第三天,论坛上有一条新帖子。
不是江晚汐和陆潮生的。
是高一一个女生发的,标题是:“校花最近物理好像又不行了,上次月考68是运气吧?”
楼下有人回:“68也不高啊,人家陆潮生满分。”
有人跟着说:“所以之前传他们补课就是假的呗,补了还68?”
还有人更过分:“倒贴都贴不上,人家陆潮生根本不搭理她。”
江晚汐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教室。
周也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户前——就是她和他值周时站过的那个位置。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很好,好到刺眼。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晚汐。”
她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转身。
“你发的那个帖子,”那个声音又说,“我看了。”
江晚汐终于转过身。
陆潮生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两步。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把衣料攥出了褶子。
“什么帖子?”她问。
“高一那个女生发的。说你物理68是运气。”他的声音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什么反应?”
“没反应。”
“你站在这里,说没反应。”
江晚汐看着他。
“那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骂回去?还是哭着跑掉?”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不是来问你这个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问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一步。
“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
江晚汐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你不是也没来找我吗?”她说。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我以为你不想来了。”
“你凭什么以为?”
“因为你——”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前几天看我的次数少了。”
江晚汐愣了一秒。
“什么?”
“上周二,你看我的次数是七次。上周三,变成了三次。这周一,你看了我一次。周二,零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平稳、客观、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数据变化过大,说明变量发生了改变。”他说,“我昨天离你太近了,图书馆的时候,共用耳机的时候。我说过你会不专注,但我没有做到。我越界了,让你不舒服了。”
他看着她。
“所以我没来找你。我觉得你不想让我打扰你。”
江晚汐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七次。
三次。
一次。
零次。
他数了。
他居然数了。
“陆潮生。”
“嗯。”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他站在阳光下,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表情还是那么冷,像一座纹丝不动的冰山。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你觉得你不来找我,是‘不打扰我’?”她问。
“是。”
“那你知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到半步,“你不来找我,才是最大的打扰?”
他看着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天在想什么?”她说,“我在想——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是不是全校都在看我的笑话。”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
“因为你数了数据。因为你算了变量。因为你觉得‘我越界了’。”她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咬出来,“陆潮生,你学物理学傻了是不是?”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江晚汐看着他。
“你应该来问我,”她说,“应该来跟我说‘你今天怎么没来’,应该来敲我教室的门,应该发消息给我——”
“我发了。”
“什么?”
“我发了。昨天晚上。打了几行字,都删了。”
“为什么不发出来?”
“我怕你在忙。”
“陆潮生。”她叫他的名字,“你觉得在江晚汐的世界里,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动了。不是表情的变化,是眼睛里的光——像冰块下面忽然裂了一道缝,有东西在往下掉。
“没有。”他说。
声音很轻。
“我没有觉得什么比你更重要。”
江晚汐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找我,”他说,“我就觉得你不想理我。”
“所以你就走了?”
“嗯。”
“就因为我没来找你,你就走了?”
“嗯。”
江晚汐深吸一口气。
“陆潮生,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等什么?”
“我在等你来找我。”
她看着他。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主动,你会不会主动。结果你果然不主动。你宁可站在那里数我看你几次,你都不肯走过来问我一句。”
她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气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后不要数了。”
“数什么?”
“数我看你几次。”她说,“你直接来问我就行了。你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你把问题放着不解决,我三天都睡不好觉。”
他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好。”
“什么好?”
“以后不数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在教室里看到你站在这里。”
“看到我站在这里怎么了?”
“你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所以你就来了?”
“嗯。”
“你不怕打扰我了?”
“怕。”
“那你还来?”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你不来找我的第三天,我一道物理题都没做进去。”
江晚汐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做不了题。我一直在想——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图书馆。是不是我哪一步做错了。是不是我昨天说错话了。是不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是不是你觉得没必要了。”
江晚汐看着他。
“陆潮生。”
“嗯。”
“你物理考满分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么认真。”
他没回答。
但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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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自习室。
江晚汐走进去的时候,陆潮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那本英语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杯水。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做了几套听力?”她问。
“七套。”
“从昨天到今天?”
“嗯。”
“错了几道?”
“平均四道。”
“比上周少了两道。”
“嗯。”
江晚汐翻开他的练习册,看了看他做的题。
“你今天晚上睡觉之前再做一套。”
“好。”
她抬起头看他。
“你以后,”她说,“如果我有一天没来,你就发消息问我。”
他看着她。
“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你就问‘你今天怎么没来’。”
“如果我说不出口呢?”
“那就发消息。打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
江晚汐低下头,开始看他的错题。
她的嘴角翘着。
他坐在对面,也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书桌上。
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那三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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