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熬夜不熬八小时

7、图书馆

　　成绩单拿回来那天，江澈的脸黑了一整个下午。

　　江晚汐坐在沙发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翻他的成绩单。越翻眉头越挑，越挑嘴角越翘。

　　“数学，满分。物理，八十分——”她念出声，故意拖长尾音，“公式写对了，算错了，是吧？”

　　江澈瘫在对面沙发上，把抱枕盖在脸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计算题错了三个。”

　　“嗯。”

　　“文科嘛——”江晚汐翻到下一页，“语文还行，政治凑合，地理勉强能看。历史——”

　　她停住了。

　　然后她笑了。

　　“历史，五十二。英语，六十一。”

　　她把成绩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江澈。”

　　“别说了。”

　　“你为什么不去申请当——”

　　“姐！”

　　“——义和团团团长？”

　　江澈把抱枕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你能不能别用这个梗了？上回班主任说完，全班笑了我一个星期。”

　　“我不是笑你。”江晚汐把成绩单叠好，拍在他脑门上，“我是好奇。你理科那么好，怎么文科烂成这样？”

　　“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学？”

　　“你不也不喜欢物理？”

　　“我后来学了。”

　　“那是因为有人教你。”

　　江晚汐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澈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她。

　　“姐，你物理从42涨到68，是你自己说的——有人教你了。那我的历史和英语，是不是也该有人教？”

　　“你想让谁教你？”

　　“你。”

　　“我？”

　　“你英语148，历史再差也比我52强吧？”

　　江晚汐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但我不白教。你数学满分，以后我数学题不会的，你教我。”

　　“成交。”

　　江澈伸手过来，姐弟俩击了一下掌。

　　然后江澈又瘫回去了，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姐，你今天星期六，怎么穿成这样？”

　　江晚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刚洗完还半湿着披在肩上。

　　“怎么了？”

　　“你平时星期六不都穿睡衣在家躺一天吗？”

　　“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出门。”

　　“出门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

　　江澈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坐直了。

　　“姐，你是不是去见陆潮生？”

　　“不是。”

　　“你洗脸了。”

　　“我哪天不洗脸？”

　　“你洗头了。你平时星期六从来不洗头，你说‘反正不出门洗了也白洗’。”

　　“我今天出门。”

　　“你还喷香水了。”

　　“我没有。”

　　“我闻到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有一股——”

　　“江澈你再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历史卷子贴到论坛上？”

　　江澈闭嘴了。

　　但他看着她姐走进房间拿书包的背影，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姐今天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洗头洗澡，换衣服，化妆，喷香水。

　　说是出门。

　　出门见谁？他不用想都知道。

　　他叹了口气，拿起自己那张历史卷子，开始背“鸦片战争的时间是——”。

　　背了五遍。

　　没记住。

　　他觉得自己确实该申请当义和团团长了。

　　---

　　图书馆在海城一中旁边，走路十五分钟。

　　星期六的图书馆人不多，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大半。江晚汐到的时候，陆潮生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手边放着一杯水。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整整齐齐，头发刚剪过，短了一点，显得下颌线条更清晰。

　　江晚汐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道完形填空。

　　“早。”她说。

　　他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比平时长了一点。

　　她今天化了妆。不是浓的那种，就是薄薄一层隔离，嘴唇涂了一点带颜色的润唇膏，眉毛修了一下。头发披着，没扎马尾，发尾还有点潮，像是刚洗过。

　　“早。”他说。

　　江晚汐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

　　“我的英语笔记。”她推过去，“从高一到高二所有的语法点、高频考点、易错题。听力部分我单独做了标注，你回去先把笔记看一遍。”

　　陆潮生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页角落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她没画浪花了，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你写的？”他问。

　　“不然呢？”

　　“这么多。”

　　“你物理笔记比这个多。”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旁边。

　　“今天做什么？”他问。

　　“先做听力。”江晚汐从包里拿出一个MP3，插上耳机，递给他，“这是我从网上找的听力材料，高考真题，按年份排的。你先做一套，我看看你的问题在哪。”

　　陆潮生接过耳机，戴在头上。

　　黑色的耳机线垂下来，贴着他的下颌。他低头翻到对应的题目，按下了播放键。

　　江晚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跟着题目一行一行往下走，手里的笔在选项上面轻轻点着。听到关键信息的时候，他会用笔在题目旁边画一个小小的记号。

　　做了五道题之后，他停下来。

　　江晚汐探过身：“怎么了？”

　　“第三题没听清。”

　　“倒回去再听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按了一下后退键。

　　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在第三题的选项上圈了个C。

　　五分钟后，一套听力做完了。陆潮生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耳朵被耳机压得微微发红。

　　“错了几个？”他问。

　　“六个。”江晚汐拿起他的卷子看了一眼，“语速太快了？”

　　“嗯。”

　　“还是连读没听出来？”

　　“都有。”

　　江晚汐把卷子放下，看着他。

　　“陆潮生。”

　　“嗯。”

　　“你的听力不是能力问题。”

　　他抬起头。

　　“是经验问题。”她说，“你听得太少，不熟悉高考听力的节奏和口音。你不是听不懂，是反应不过来。”

　　他没说话。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听一套听力题。不用多，一套就行。早上起来听，晚上睡前听，走路的时候听。一个月之后，你的听力至少涨5分。”

　　“你呢？”

　　“什么？”

　　“你听力多少分？”

　　“满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晚汐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装？”

　　“没有。”

　　“那你什么表情？”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你每天听多少？”

　　“早上两套，晚上两套。”

　　“四套？”

　　“嗯。”

　　“你听力满分是应该的。”

　　江晚汐靠回椅背，看着他：“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她愣了一下。

　　他说“夸你”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耳朵红。

　　就是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江晚汐低下头，假装在看他的卷子，把嘴角的弧度藏起来。

　　“行。”她说，“那现在开始讲错题。第三题——”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手指点在他卷子上。

　　“这个地方，你听到的是‘bought’，但正确答案是‘brought’。这两个单词发音很像，但‘brought’的连读里面有轻微的/r/音——”

　　她说话的时候离他很近。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几乎扫到他的胳膊。

　　陆潮生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微的僵硬，但她感觉到了。

　　“你听到了吗？”她问。

　　“没有。”

　　“那我再放一遍。”

　　她拿起MP3，倒回去，按播放。

　　这一次她把耳机的一边拿起来，递给他：“你戴一边，我戴一边，一起听。”

　　陆潮生接过耳机，戴在左耳。

　　她凑过来，把另一边戴在自己右耳。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他侧过头就能碰到她的头发。

　　听力播放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她听见他呼吸变慢了——不是变快，是变慢了。像是刻意在控制，像是怕呼吸声太大被她听到。

　　“听到那个/r/音了吗？”她问。

　　“嗯。”

　　“就是这个。”

　　她退回去，拉开距离。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耳朵尖是红的。

　　江晚汐假装没看见。

　　“下一题。”她说，“第四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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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她把他的错题全部讲完了。

　　从听力到单选，从完形到阅读理解。她把每个错题拆开来讲，讲完再找一道类似的题让他做，做了再讲。

　　陆潮生学得很快。

　　快到江晚汐有时候觉得自己不用讲第二遍。

　　“你英语底子其实不差，”她说，“就是欠练。”

　　“嗯。”

　　“你之前为什么不练？”

　　“没时间。”

　　“没时间？你每天四个小时做物理竞赛题，没时间练英语？”

　　他看了她一眼：“物理竞赛更重要。”

　　“英语高考150分。”

　　“我其他科能补回来。”

　　“这次英语115，你总分还是年级第一。如果英语130，你就是——”

　　“还是年级第一。”

　　江晚汐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陆潮生。”

　　“嗯。”

　　“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英语不用补。”

　　“不是不用。是优先级低。”

　　江晚汐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我现在是优先级了吗？”

　　他沉默了一秒。

　　“是。”

　　江晚汐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接。

　　她本来准备了一堆话——关于“你既然来了就应该认真学”“英语提分是最快的”“你不能浪费我写的笔记”——但这些话全卡住了。

　　他看着她。

　　“你写的笔记，我会看。”他说，“听力我会练。你让我做的题，我会做。”

　　江晚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

　　“你物理从42到68，”他说，“用了多长时间？”

　　“三周。”

　　“三周涨了26分。”

　　“嗯。”

　　“我英语从115到148，”他看着她，“你给我多久？”

　　江晚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认真的？”

　　“嗯。”

　　“那我给你三周。”她说，“三周之后，你考一套模拟卷。如果涨了——”

　　“如果涨了，我请你吃饭。”

　　“好。如果没涨呢？”

　　“那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不管涨没涨都是你请？”

　　他低下头，翻到英语练习册的下一页。

　　“因为不管涨没涨，”他说，“你都花了时间。”

　　江晚汐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头顶。

　　他在做题。

　　但她看见他把笔帽摘了，又盖上了。

　　来回三次。

　　她没有揭穿他。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让嘴角的弧度慢慢平复下去。

　　但她知道，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不管涨没涨，你都花了时间。”

　　她记住了。

　　---

　　那天下午，论坛上又多了一个帖子。

　　“今天星期六，江晚汐和陆潮生在图书馆！！！”

　　主楼写：我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到的，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江晚汐在给陆潮生讲英语！！！她还坐到他旁边去了！！！两个人靠得很近！！！共用一副耳机！！！

　　评论区：

　　1L：图书馆约会，这不是小说情节吗？？？

　　2L：共用耳机！！！这不是情侣是什么！！！

　　3L：所以现在是互相补课？陆潮生教物理，江晚汐教英语？

　　4L：这不是补课，这是打着补课的名义谈恋爱

　　5L：楼上你说出了真相

　　6L：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吧？有人敢去问吗？

　　7L：你去问

　　8L：我不去，我怕被陆潮生用眼神杀死

　　9L：我也不敢

　　10L：所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公开？？？我瓜子都嗑完了三包了

　　15L：我听说江晚汐的弟弟是高一那个江澈，长得也挺好看的

　　16L：江澈？那个理科满分但是历史考了52的？

　　17L：哈哈哈哈哈哈历史52什么鬼

　　18L：他是怎么做到理科满分历史52的？？？

　　19L：这就是“义和团团长”的料吗

　　20L：义和团团长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21L：好了现在全校都知道江澈历史52了

　　22L：江澈：姐，你害我

　　江晚汐看到第21条的时候，愣了一下。

　　江澈历史52。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翻到上面那条——“我听说江晚汐的弟弟是高一那个江澈”——然后往下看，看到“义和团团长”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凝固了。

　　论坛上有人认识江澈。而且已经有人把“历史52”和“义和团团长”连在一起了。

　　她退出去，打开微信。

　　江晚汐：江澈，你上论坛了。

　　江澈：？？？

　　江晚汐：有人把你历史52发上去了。

　　江澈：……

　　江晚汐：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义和团团长了。

　　江澈：姐，你是不是跟陆潮生约会的时候被人看到了？然后论坛上顺便把我扒出来了？

　　江晚汐：我没有约会。我在补课。

　　江澈：补课补到共用耳机？

　　江晚汐：你怎么知道？

　　江澈：论坛上写了。配图都有了。

　　江晚汐：有图？

　　江澈：就是你们俩戴着耳机凑在一起的背影。拍的挺好看的，像偶像剧截图。

　　江晚汐退出去，重新打开论坛。

　　往下翻。

　　翻到第35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照片。

　　确实是背影。她坐在陆潮生旁边，两个人一人戴一只耳机，凑在一起看卷子。角度抓得很好——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周围的书架和桌椅都被虚化了，只剩他们两个是清晰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存进了“潮汐”相册。

　　第八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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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江晚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澈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偶像剧截图。”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打开了微信。

　　陆潮生的对话框还在最下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明天四点”。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删掉。

　　打了，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今天说“是”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陆潮生：哪个“是”？

　　江晚汐：“我现在是优先级了吗”——你说的那个“是”。

　　她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陆潮生：在想“她今天头发没扎起来”。

　　江晚汐盯着这行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闷在里面笑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好看吗？

　　陆潮生：嗯。

　　江晚汐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窗外海风很大，但她觉得今晚的风是甜的。

　　因为他说“嗯”。

　　不是“还行”，不是“一般”，是“嗯”。

　　嗯的意思是——好看。

　　好看的意思是——他注意到了她早起一个小时洗头洗澡化妆。

　　他都注意到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心里说了一句：陆潮生，你连“嗯”都说得这么好听。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全是耳朵里传来的听力题，和他低头写题时微微皱着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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