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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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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潮生家住海城东区,临海的半山别墅区。
从外面看,房子是灰白色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远远能望见海湾的弧线。门厅里常年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百合,每周四换一次,是家政阿姨的习惯。客厅的茶几上永远干净得像没人住过,沙发靠垫的棱角被理得整整齐齐。整栋房子只有一个地方是乱的。
他房间的书桌。
卷子、笔记本、草稿纸堆成三四摞,每一摞的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笔筒里插着七八支黑笔,每一支的笔帽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咬痕。窗台上放着一颗薄荷糖,已经过期了,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软。
陆潮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志愿表。他只填了一个学校。桌子上还有另一份表格——是他父亲让秘书送来的。A4纸,烫金抬头,写着某知名商学院的名称,旁边附了一行手写批注:“建议考虑。”
他没有看那份表格。
他把两份表格并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自己填的那张上。窗外的海面很平,像一面被磨过的镜子,反着午后偏白色的光。
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潮生,你在里面吗?晚饭做好了。”
陆潮生转过头。
他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被生活善待过的舒展。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两张表格,在那份商学院表格上停了一下。
“你爸让秘书送来的?”
“嗯。”
“你怎么想的?”
“不去。”
母亲走进来,在床沿坐下。她没有去碰那些表格,只是看着陆潮生。
“他跟我说了——他想让你接手家里的生意。”
“我知道。”
“你爸那个人,说一不二。你去跟他当面说清楚,可能会好一点。”
陆潮生抬起头,看着他母亲:“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说他会听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他有时候不听,但他会想。”她停了一下,“你像他。决定的事不会改。”
陆潮生没有否认。他看着窗外那片海,目光很平,像在看一条已经描好的线。“妈,”他说,“我选了海洋。”
母亲看着他的侧脸。她看到了那个小时候坐在海边一整个下午不说话的男孩,现在已经长成了和他父亲一样高的身形。“因为那个女孩?”
陆潮生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那所学校,”他说,“但如果她要去学海洋相关的东西,她会去那里。”
“如果她不在呢?”
“那我也已经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母亲看着他,像是看着他与父亲之间那片不可逾越的海。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耳边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压平了。“你爸那边,我来说。”
陆潮生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开口。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潮生,那颗糖过期了。”
“……我知道。”
“留着?”
“留着。”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门轻轻关上了。
晚上,程砚来了。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陆潮生书桌上那两份并排放置的表格——一份是他父亲的商学院,一份是他自己填的海洋大学。他瞥了一眼,没有追问,在陆潮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爸又给你施压了?”
“习惯了。”
“你妈呢?她怎么说?”
“她说她来跟我爸说。”
程砚点了点头:“你妈比你会说话。”他把两瓶苏打水放在桌上,揭开一瓶递给陆潮生,“你跟你爸说过你的打算吗?”
“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录取通知到了再说。”
程砚笑了一下:“你这不是沟通,你这是通报。”
陆潮生没有反驳。他接过苏打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淹没的海岸线。
“程砚。”
“嗯?”
“你之前说,让我去她最可能去的地方等她。”
“嗯。”
“我填了。”
程砚看着他:“只填了一个?”
“只填了一个。”
程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陆潮生的侧脸,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爸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他会说‘你为了一个连消息都没给你留的女孩子,放弃了我给你的整条路’。”
陆潮生把苏打水瓶放在桌上,转了一下。“他不是我。他不知道她留了什么。”
程砚看着陆潮生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纸条,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程砚看了,沉默了很久。
“你物理题做完了吗?”程砚念出来,把纸条还给他,“就这?”
“嗯。”
“你留着这个一年多?”
“嗯。”
程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潮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她就是怕你这样,所以才走的?”
陆潮生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放回那颗薄荷糖旁边。“可能。”他说,“但我走了她想去的那条路。不管她怕不怕,我都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城的夜晚,灯光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串被潮水推上来的碎光。
“程砚,你说她会去那所学校吗?”
程砚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我不知道,”程砚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会去。”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在海城了。”程砚偏过头看着他,“你人在海城,但你的潮汐表已经换到那片海了。”
陆潮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海,目光很稳,像一个人站在防波堤的最前端,看着潮水退尽后露出的那片滩涂。他知道潮水会回来的。他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第二天早上,陆潮生去了父亲的公司。这是一栋在海城金融区中心的一整栋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他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站起来叫了一声“小陆总”,他微微颔首。电梯停在顶层,他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他父亲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进来,没有抬头,继续在看手里的文件。“坐。”
陆潮生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海城的全景,远处有一片灰色和蓝色交织的海岸线。
“你妈跟我说了。”父亲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和他轮廓相似的脸,但线条更硬,像被风化过的岩石,“你报了一所海洋大学。就填了一个。”
“是。”
“原因。”
“我喜欢海。”
“你以前不说你喜欢海。”
“以前没发现。”
父亲看着他,目光不动,像在审阅一份数据报表。
“你放弃家里的生意,去学海洋生物学。你告诉我,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做研究。”
“哪个研究?”
“海洋生态。潮汐。海岸线。”
“赚多少钱?”
“可能不多。”
“不够现在这栋楼的物业费。”
“够了生活就行。”
父亲沉默了五秒。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从陆潮生的脸上移到窗外那片海岸线上。
“你妈跟我说,你有一个原因。”
“有。”
“什么?”
“没找到她之前,我没什么别的可干。”
父亲没有说话。他看了他很久,久到办公室的空调风声变得明显。
“如果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看着她。”
“看着她做什么?”
“看她还喜不喜欢海。”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这一点,像我。”他说,“做一件事只认一个方向。我以前也这样。但我选的是对的,你选的——你自己知道对不对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选?”
“选错了也是我自己选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
“海洋大学,”他说,“学费我给你出。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陆潮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潮生。”
他停下。
“你找到她之后,带来给我看看。”
“……好。”
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比刚才暖了一点。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六月底。他一个人在家,拆开信封,看到上面印着那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以及“海洋科学专业”一行字。他看了五秒,然后把通知书放在窗台上,放在那颗薄荷糖旁边。他走到阳台上,海风迎面扑来,咸的,湿的,带着深水区特有的凉意。
海城的海是平静的,像一片被驯服的浅水。而他将要去的那片海在南方,更远,更深,潮水更大。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那里。但他已经出发了。
程砚发来一条消息:“接到了?”“嗯。”“她呢?”“不知道。”“你还去?”“去。”
程砚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我也去。”“你去干什么?”“帮你找她。如果她不在,至少有人陪你喝一杯。”
陆潮生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转身走回房间,把那颗薄荷糖和那张纸条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他没有在纸条上再加什么字。但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海,正在退潮。而远处,另一片海正在涨。
他关上窗户,把行李箱拉好,放在门口。明天,他会离开海城。潮水会把海城里关于她的所有线索,带回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