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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潮间带      ...


  •   壹·晚汐

      新学校叫明远中学,在海城以南三百公里的一座沿海城市。

      校门比海城一中新,教学楼是灰蓝色的,操场旁边种着一排棕榈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江晚汐第一天走进校门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片新的地面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迎接转学生,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皱了眉——这孩子眼神太利了,像一把没鞘的刀。

      “高三转学不容易,好好适应。”教导主任说。

      江晚汐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进了高三一班的教室。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看起来脾气很好。他安排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和海城一中时一模一样,像是某种宿命的复制粘贴。

      “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稀稀拉拉响了点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站在讲台边,目光扫过全教室,然后说了一句:“我叫江晚汐。以后多关照。”

      就这一句。她走下讲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开始听课。一整节课,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但下课后,走廊里有人在传——“高三来了个转学生,长得好凶。”“听说她在原来的学校打过架,把人打进医院了。”“真的假的?”“不知道,但你看她那双眼睛,像会吃人。”

      江晚汐听到了。她没理。她打开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好,把笔袋摆在桌子右上角。动作很轻很稳,像潮水在铺平一片新的沙滩。

      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课间操的时候,高三四班的一个男生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她。高个子,寸头,下巴上有一道疤,旁边跟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男生,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花臂。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江晚汐?”寸头男往她面前一横,“听说你挺能打的?来,跟我练练。”

      走廊里安静了。有人停下脚步围观,有人在远处探头探脑。江晚汐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水瓶盖拧紧了,然后向前走了一步,一直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仰起脸看他的眼睛。

      “你想在哪练?”

      寸头男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躲,会跑,至少会低头。但她没有。她的眼睛是平的,像一块被海水磨了无数遍的石头,没有棱角,但砸上去很疼。

      “操场那边。”他说。

      “走。”

      她先迈步了。寸头男和他的几个跟班跟在她身后,像一串被牵着的汽球。到了操场边,她停下来,把书包放在草地上,把水放在书包旁边,转过身,面对他。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寸头男动了。他一拳打过来,她偏了偏头,那拳擦着她的耳边过去了,带着风的声音。她抓住他的手腕顺势往前一拽,他的重心偏移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膝盖已经顶上去了——不重,刚好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掌擦破了皮。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寸头男的脸涨红了,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冲过来。但江晚汐已经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潮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那层硬沙底,表情很平很稳。“还要练吗?”

      寸头男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他的跟班们跟在他身后走了。操场上剩下江晚汐一个人,站在中午十二点的太阳底下。她弯腰拿起书包和水,往食堂走。身后有人在议论。她没有听。

      一个穿篮球背心的男生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一米八几的个子,短发,小麦色皮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你是江晚汐吧?我叫许南枝,高二的。刚才你那一招教教我呗?特别帅!”

      江晚汐看着他:“你是觉得我打架很帅?”

      “不是,是觉得你刚才那一下,重心压得特别好。你练过?”

      “没练过。次数多了就会了。”

      许南枝眨了眨眼:“次数多了?你打过很多架?”

      “打过一些。”

      “那你教教我呗。”

      “不教。”

      她走了。许南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许南枝是江澈的朋友。她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中午在食堂,江澈端着一碗面在她对面坐下,许南枝端着另一碗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块磁铁一样自己吸到了一起。“姐,这是我朋友,许南枝。打篮球的。”

      “刚才认识了。”江晚汐低头吃面。

      “刚才?”江澈看了看许南枝。

      “你姐刚才在操场把人撂倒了。特别帅。”

      江澈沉默了一秒:“你又打架了?”

      “没有。他先动的手。”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江澈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许南枝:“你以后别在她面前提‘打架’两个字,她听了会来劲。”

      “我没来劲。”江晚汐抬起头,“我来劲的话,他去医院了。”

      许南枝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他长得很干净。不是陆潮生那种干净——陆潮生的干净是冷的,像冬天的海水,接近的时候能感觉到寒气。许南枝的干净是热的,像晒了一整天的沙滩。他的手很白,肤色是冷白皮,和他打篮球的身份不太搭。江晚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面了。

      “你平时都干什么?”许南枝问她。“学习。”“除了学习呢?”“睡觉。”许南枝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周末有空吗?我们班要打一场友谊赛,想请你去看。”

      “不去。”

      “姐,去吧。”江澈在旁边说,“我上场。”

      江晚汐想了想:“几点?”

      “周六下午三点。”

      “好。”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篮球。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在这座新城市里,她能不能重新开始。

      周六下午,江晚汐去了篮球场。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看江澈在场上跑。许南枝也在场上,运球、突破、三分。动作很干净,不像刻意炫技那种干净,是每个动作都刚好到位,多一分就多了,少一分就不够。

      他投进一个三分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江晚汐没有笑,但她把遮阳的手放下来了。那场比赛江澈他们赢了。散场之后许南枝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T恤湿了一大片。“你看完了?”

      “嗯。”

      “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好?”

      江晚汐想了想:“比我在海城看的那些比赛好。”

      许南枝听到“海城”两个字,没有追问。他擦了一把汗,说:“那下次还来吗?”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不好你就走?”

      “嗯。”

      “那我每次都得表现好。”许南枝笑了,“压力很大。”

      江晚汐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许南枝的声音:“江晚汐——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她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节奏,慢了那么一点点。

      在明远中学,江晚汐很快成了“大姐大”一样的存在。不是因为打架——后来她没再跟任何人动过手。是因为成绩。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全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物理满分,英语148。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整个高三都安静了。

      “她是不是人?”“她是海城转来的?”“海城的题不是比我们难吗?”“她是怎么考到满分的?”

      老师也不管她了。她上课睡觉,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迟到,老师当没看见。她坐在走廊窗台上看书,路过的年级组长只说了句“别摔下来”。她成了明远中学最特别的存在——不能惹,因为打不过;不用管,因为她成绩最好;不想追,因为追不上。但她没有朋友。不是没有人靠近,是她不给机会。

      许南枝在尝试。他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附近——送水、送作业、问物理题、说江澈的事。她能感觉到他在靠近,但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她只是让他待在那里。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许南枝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你又考了第一?”“嗯。”“你不开心吗?”“开心。”“你看起来不像开心。”

      江晚汐翻了一页书。“开心不一定要笑。”

      许南枝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她停了一下。“在想一个人。”“谁?”“一个我认识的人。”

      许南枝没有问是谁。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操场上的夕阳,很久才开口:“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可以听。”

      江晚汐合上书。“下次吧。”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下次我再告诉你。”

      她走远了。许南枝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她心里有一个人。”他对自己说,“那个人不是我。”

      但他没有走。

      贰·陆生

      江晚汐走的那一周,陆潮生每天下午四点都去自习室。

      他推开门,走到靠窗倒数第二间小房间,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有一封信,白色的,没有封口。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陆潮生,你物理题做完了吗?”

      他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那颗薄荷糖的口袋里,从此多了一张纸条。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的桌子前,伸出手指在她桌面的木纹上划了一下。灰尘已经落了一层。她三天没来了。他走出自习室,太阳还在高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往前走。

      他去了一班教室。她的座位空着。他去办公室问了老刘。“她转学了。”“什么时候?”“上周五。”“去哪了?”老刘摇了摇头:“她没告诉我。”他站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斜的影子。他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第二天,他去了她家。没有人。第三天,他去了面馆。老板看到他一个人来,问他“那个女孩呢?”他说:“她转学了。”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给他上了一碗面。他吃完,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第四天,他开始查。“江晚汐。转学。高三。”他把这几个关键词输进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搜索引擎、学校论坛、教育局官网。什么都没有。他像在做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物理题,所有变量都是空的,公式无法代入。

      第五天,他请假了。他坐上了去A市的高铁,去了那个老房子。门锁着,窗帘拉着,门口的信箱塞满了报纸。他敲了门。没有人应答。他问了楼下的保安。“那户人家搬走了。上个月底就走了。”保安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同学。”保安没多问,转身走了。

      陆潮生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得很紧。海风从外滩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水的味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个抽屉。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在那里——“那你今天不用写,听我说就行了。”他等了很久。他等了一天。等了一周。等了一个月。她没有回。

      程砚是周末找上门的。

      他在海城一中门口的奶茶店等了半小时,才看到陆潮生从学校里走出来。校服拉链没拉,手里没拿书,走路的样子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梁骨,依然站得直,但你知道他是硬撑着的。他在陆潮生对面坐下,把一杯奶茶推过去。

      “你多久没睡了?”

      “不记得。”

      “你多久没做物理题了?”

      “也记不太清。”

      程砚看着他:“潮生,她走了。”

      陆潮生没有说话。“你找她,找不到。你等她,她不会回来。你这样下去,她会心疼吗?会。但她不会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她走的时候没告诉你。她不想让你知道。”

      陆潮生低着头,看着那杯奶茶。他伸手把吸管插进去,拧了一下盖子,又拔出来。程砚看着他的手,没有打断,等他停下,才继续说:“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等她。等她三年、四年、十年。她会回来吗?不一定。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他看着他。

      “你可以去她最可能去的地方等她。”“哪?”“她说过她想拍海。她说过她以后要学海洋相关的东西。全国最好的海洋专业在哪几所大学,你比我清楚。如果你真的想找她,你就去那里。如果她也在那里,你们会遇见的。如果她不在那里——至少你去了她想去的地方。那也算你在等她。”

      陆潮生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阳光从奶茶店的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像一个等待被认领的坐标。他把自己从那段消沉里一根一根拔出来。

      他开始做物理题。不是之前那种“写写停停”的做。是回到海城一中第一天早上那种做——一张卷子做到底,中间没有停顿,每一步都像被尺子量过。他把所有课内内容提前学完了。然后是竞赛内容。然后是大一的内容。他清空了她走后那一个月落下的所有东西,然后把剩下的一部分自己改了形状,换了个方向,往深海处去了。

      他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那一所学校。全国最好的海洋大学,在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他不需要第二志愿。因为如果她不在那里,他去哪里都一样。但如果她在那里,他必须在那里。

      录取通知书到了那天,他站在窗边。那颗薄荷糖,那张纸条,就放在窗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江晚汐,”他说,“我会找到你的。”

      高二下学期,江澈有一天晚上给江晚汐发了条消息。

      江澈:姐,我听许南枝说,陆潮生考上了那所大学。

      江晚汐正在写物理卷子。她的笔在“受力分析”四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江晚汐:哪所?

      江澈:全国最好的海洋大学,在南方那个沿海城市。

      江晚汐放下笔,看着屏幕。两秒。五秒。十秒。她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条:那挺好的。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写卷子。但她在那道受力分析题上画错了三次。

      窗外的海风很大。

      远处的海水正在涨潮。它们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沙滩,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一刻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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