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熬夜不熬八小时

22、Spring Tide

　　填志愿那天，江晚汐坐在明远中学的机房里，屏幕的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淡。她面前是一张电子表格，上面列着全国所有高校的名字和专业代码。她的鼠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滑回第一行。光标停在第三行的位置——“A大，海洋科学学院”。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动。旁边坐着的同学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有人低声讨论“这个学校分数线高不高”“那个城市好不好玩”。江晚汐坐在嘈杂中间，像一个被隔音罩住的人。

　　她点了进去。

　　专业目录展开，一排选项从“海洋生物学”到“海洋资源与环境”，最后一个是“海洋传播与影像”。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海洋传播与影像——纪录片方向。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我想拍一部关于海洋的纪录片。”

　　她选了那个专业。然后她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填了“A大”。

　　光标闪烁了两秒，她按下了确认键。

　　走出机房的时候，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江澈在楼下等她，看到她出来，快步迎上来。“姐，你填了哪？”

　　“A大。”

　　“哪个专业？”

　　“海洋传播与影像。”

　　“那是什么？”

　　“拍纪录片。”

　　江澈看着她：“……你选这个，是因为他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选海洋？”

　　江晚汐把墨镜摘下来，看着他。“因为我喜欢海。”

　　江澈没有追问。但他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你喜欢海，是因为他叫潮生。”

　　江晚汐假装没听见。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七月中旬。江晚汐一个人在家，拆开快递袋，看到A大的校徽印在红色封面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海岸线，灰蓝色的海面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块被晒暖了的铁皮。她盯着海面看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太烈，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一句——“那你今天不用写，听我说就行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我来了。”她没有发出去。她看着那两个字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很久，然后按了退出。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海边。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凌乱地拂在脸上和颈侧。她没有伸手拨开。因为很久以前，在另一片海边，有一个人在风吹乱她头发的时候，会看着她，然后说“你今天头发没扎起来”。但现在那个人不在。没有人告诉她头发乱了，没有人问她明天穿什么颜色。她站在潮水刚好漫到脚踝的位置，把那些散开的发丝拢到耳后。

　　潮水退下去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往前迈。

　　九月，A市。南方沿海的城市，比海城更热，空气更湿，天空更蓝。江晚汐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热带植物的气息。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往前走。

　　A大的校园很大。从正门走到海洋学院要二十分钟，沿途经过三座桥、两片湖、一个种满棕榈树的小广场。她被分在梅园宿舍，七楼，窗户朝南，站在窗前能看到远处一小片三角形的海。那是她到校的第一个晚上，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书、衣服、洗漱用品。那本物理笔记放在最底层，她拿出来，放在书架上最靠里的位置。那九张截图还在手机里，她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把手机放在床头。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窗外的蝉鸣声很响。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她想起白天走过的那座桥，桥下的水很绿，倒映着棕榈树的影子。她想起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对面走过来很多人，都在往她反方向走。她没有看到那张她一直在找的脸。

　　“才第一天，”她对自己说，“急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一起，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开学第二周，江晚汐已经摸清了校园的布局。她知道哪条路离教学楼最近，哪个食堂的菜最好吃，图书馆哪一层人最少。她也知道了那个小广场——种满棕榈树的那片广场，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会有很多人从那里经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路过那里。可能因为它刚好是海洋学院到宿舍的必经之路。

　　那天下午两点十分，她从小广场穿过去。阳光透过棕榈树的叶片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上——个子很高，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正在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很像。那个背影的宽度，那个走路的方式——直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慌不忙，像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移动。“有点像，”她想，“但不太可能。”她继续往前走。那个人也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近——十步，八步，五步，三步。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后的暖意混在一起，像她在海城时闻过无数次的那种味道。她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那个人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只有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反着亮。

　　“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小广场的转角，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里。江晚汐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的一本书封面被她的手指压出了一道印子。她看着那个转角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两个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事吧？”其中一个问。

　　“……没事。”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她看着那个名字，打了几个字：“你在A大吗？”

　　她没有发出去。她删掉了。她又打了一遍：“你是不是也在A大？”又删掉了。她打了第三遍：“我来A大了。你呢？”

　　她盯着这行字，拇指放在发送键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如果他也在，”她想，“他会来找我的。”她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但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一个声音，在背后叫住她。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窗前，看着远处那片三角形的海。窗外的蝉鸣和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她想起白天那个背影，那个洗衣液的味道，那个转弯处他消失的角度。她想起他在海城时穿的那件浅蓝色T恤，想起他说“你穿碎浪的颜色”，想起那枚贝壳发夹和那句“你今天头发没扎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披着的，没扎。她伸手摸了摸发尾，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线。

　　“你会来找我的。”她对着窗外的海说了一句。

　　风把窗帘吹起来，潮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了白天的擦肩而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但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们已经靠近过了。在这个九月的下午，在棕榈树影里，在A大的小广场上。他们只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算正式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