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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原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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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的事办得很顺利。
班主任老刘看了一眼假条,问了一句"家里有事?",江晚汐说"嗯",他就没再多问,批了三天,写了八个字:"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江澈的班主任也批了,回复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注意安全。"
江晚汐把假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她走过高二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目光扫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陆潮生不在。可能去食堂了,可能在自习室,可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写他的英语卷子。
她没有停下来找他。
她走到校门口,江澈已经在等她了。两个人背着包,上了一辆出租车,往高铁站开。
"你没告诉他?"江澈问。
"没有。"
"为什么?"
江晚汐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往后退。
"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他现在不应该知道这种事。"
江澈没再问了。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车窗外的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知道她说"不应该"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他看到那一面"——她在他面前是那个穿浅蓝色裙子、化淡妆、坐在自习室里做题的江晚汐。不是那个在黑暗里抱着弟弟发抖的江晚汐。
她不想让那两个人见到同一个人。
五个小时的高铁,窗外的景色从海城的灰蓝色慢慢变成A市的灰绿色。江晚汐戴着眼罩靠在座椅上,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睛。她能感觉到江澈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
下高铁的时候,A市在下雨。
细细密密的雨,像针一样斜着扎下来。江澈走在前面,在手机上查路线,然后说:"姐,走这边。"
江晚汐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
江澈回过头:"我订好酒店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江晚汐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书包背带勒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她一样疲惫,但他在前面带路。
"你不想住家里。"他说,"我知道。"
江晚汐没有反驳。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酒店大堂。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西,能看到远处那片海——灰蒙蒙的,被雨雾罩住,轮廓模糊得像一张旧照片的边缘。江晚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没有说"海景房"三个字。她想起了小时候住在那个家里的房间,窗户也朝西,也能看到海。但那扇窗户每次下雨都会渗水,墙角的壁纸泡得起皮,发霉的味道总也散不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说:"走吧。"
"去哪?"
"回家。"
老房子在外滩边,一栋二十多年的高层住宅,楼下大堂的瓷砖裂了一道缝,电梯按钮有一个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江晚汐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她的脚像是生了根。
从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
"要是没有你!"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他妈的会有他们两个小兔崽子吗?!"
紧接着是玻璃碰到硬物表面的声音——像杯子被用力掼在桌上。然后有一个更小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哭声。被压着的,很短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
江晚汐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站在门前,能闻到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息——烟味,劣质白酒发酵过的味道,混合着家里常年开窗也散不掉的潮气。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看见小时候走廊里那些昏暗的灯光,看见墙角堆着的酒瓶,看见妈妈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渣。
她输密码的手在抖,但她没停。
门锁响了。她推开门。
客厅的灯是亮的,但光线很暗,像灯泡上蒙了一层灰。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比记忆中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下面挂着深色的松弛的皮肉。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看过来的时候像一滩死水被棍子搅了一下。
他看到她了。
"哟,"他靠在沙发上,嘴角扯了一下,"长大了。穿得挺好——谁给你买的?你妈?还是你那个赚钱的爹?"
江晚汐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了。她走了三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她抬起手。
打了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玻璃碎了。他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耳朵瞬间红了一片,他捂着脸,眼睛里的水被搅得更浑了。
"你要是再敢动我妈一下——"江晚汐的声音没有抖,"你等着。我会立马报警。"
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疼痛,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报警?"他说,"报什么警?你妈是我老婆,我跟我老婆说话——"
"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
"——你录了也没用,老子又没打——"
"你现在没打。"江晚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看到了。你门口鞋柜旁边的那个杯子碎了——你摔的。地上有水渍,沙发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我妈的胳膊红了。你推了她。"
他看着她,那潭死水被她这句话搅动了一下。
"你他妈——"
"我也不会让你动我弟一下。"她的声音依然很稳,像退潮后露出来的沙滩表面,平整而坚实,"小心我以后不会让你再见你的女儿,你的儿子,还有你的老婆。"
他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打算退缩。
"你——"
"我告诉你,"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你打我妈,叫家暴。你打我,叫家暴。你打我弟,也叫家暴。我有权利把你送进去。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我和我妈说了算。你要是再敢出现在这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门口。江澈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但站得很直,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
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更虚,像水面上的油膜在晃动,但底下的水已经暗了。
"小兔崽子,"他说,"你姐跟你说了吗?你那个爹——当年是你妈先跑掉的。她带你们走的时候,你们姐弟两个的抚养权——"
"房子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江晚汐说。
他一愣。
"我是你老子,我住这儿——"
"你住的是我妈的房子。你在这里一分钱没出过,一套家具没买过。你要是不想被赶出去——"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江晚汐看着他,"你打我的时候,想过我会长大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不认识的东西——不是小时候那种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沉默,不是缩在墙角发抖的害怕。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光亮,平而直,像退潮后的海岸线上最后一层反光。
"好。"他靠回沙发,"你翅膀硬了。但我告诉你——你妈现在住在这儿,你不让我进来,她就得伺候我。你管得了我,你管得了你妈心软吗?"
江晚汐的手握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可以赶走这个男人,但她赶不走妈妈的心软——那个在他每一次说"我改了"之后都会信一次的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在她头顶,灯光很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拖得很长。
"我给妈找好了房子,"她说,"下个星期她会搬过去。你住这儿,住到你住不动为止。但你碰她一次,我报警一次。"
他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潮水困在浅滩上的旧船,船底已经烂了,但他还在那里,堵着那片本来可以干净的沙滩。
江晚汐转过身,拉起门口江澈的手。
"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那部老旧电梯从一楼慢慢升上来。她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握着江澈的手没有松开。
"姐。"江澈在她旁边说。
"嗯。"
"你刚才——"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她没有回答。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电梯里很暗,灯管闪了一下。她靠着墙,电梯往下坠的时候,她的后背才慢慢松开那道绷了一整个下午的劲。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陆潮生发了三条。
陆潮生:你今天下午没来。
陆潮生:我等你等到四点四十。
陆潮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看着那三条消息,依次读完,又读了一遍。她在电梯即将到达一楼的时候打了一行字:没事。我请了三天假。有点事要处理。回来跟你说。
然后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放进包里。
电梯门打开了。
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从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
江澈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
"走吧。"他说,"回酒店。"
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