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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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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晚汐六点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走进卫生间。热水开得很烫,水汽把镜子整个蒙住。她洗了很久,久到江澈在外面敲门:"姐,你还好吗?"
"好。"
"你洗了四十分钟了。"
"在洗头。"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滴在浴袍上。她坐到镜子前,拉开化妆包——昨天那包东西只用了隔离和唇膏,今天她把整包都打开了。粉底,遮瑕,眉笔,眼线,眼影,高光,修容,口红。每一件都用到了。
她化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眼线拉长,眼角上挑,眉峰的弧度比平时锋利了一点点。嘴唇涂了一层正红色,又用纸巾抿掉一层,再涂一层。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平时的江晚汐是浅蓝色的,是雾蒙蒙的,是海风里吹散的一层水汽。今天的她是深黑色的,是棱角分明的,是礁石最底下的那一层颜色。
她换上那条裙子。
黑色。丝绒质地,拖尾,裹身。从肩膀到腰线收得很紧,腰以下才慢慢散开。裙摆拖在地板上,像一条黑色的潮水跟着她走。鞋——黑色红底细高跟,鞋跟细得像一根针。
她站起来的时候,江澈刚好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裙子上,又从裙子移到鞋上。牛奶在他手里停了两秒。
"……姐。"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那些电影里的女人。"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就是那种,最后一幕,已经没有人能拦得住她的女人。"
江晚汐看了他一眼:"你换衣服了吗?"
"换了。"
江澈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外套,里面是白T恤,黑色长裤,黑鞋。头发被他胡乱抓了两下,没刻意打理,但那张脸不需要刻意打理——他姐能上桌的时候,他也能上桌。他只是从来不知道他也能上桌。
江晚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行。"
"只是还行?"
"腿不错,但站姿太松了。站直。"
江澈站直了。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黑到底,一高一矮,一柔一刚,像同一道潮水分成的两股。
"走吧。"江晚汐说。
"去哪?"
"回家。"
到老房子门口的时候,江晚汐的脚步没有停。
她今天没有输密码——她按了门铃。响了三声,门开了。开门的是她妈。她妈看到门口这两个人的时候,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认出了江晚汐的脸,但她不认识她这身打扮。她用那种"我可能还在做梦"的表情看了她好几秒,才开口:"汐汐……你……"
"妈,你先进屋。"
她妈让开了路。
客厅里,那个男人还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他没有想到她会回来。更没有想到她会穿成这样回来——黑色裙子,红底高跟鞋,嘴唇红得像刀口。他看着她走进来,身后跟着江澈。两个人的颜色像同一道墨水泼进了这个灰蒙蒙的客厅。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她的眼睛和他的对视的那一秒,他意识到了什么东西已经变了。潮位线变了。
"我今天来,跟你说三件事。"江晚汐站在客厅中央,裙摆铺开来,像一整片黑色的水域,"第一,我妈今天会搬走。你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他站起来。
"你——"
"第二,"她的声音没有被他打断,像潮水越过一块石头那样继续往前,"这套房子,是我妈的名字。你住不了。你自己找地方。"
他的拳头握了一下。那只手青筋凸起,指节发白。
"你个小——"
"第三。"她看着他,"我已经报警了。"
客厅安静了。安静得像那片黑色的水域忽然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报了警。"江晚汐的语气没有变化,"十一年前你打我的那次,我后背上有淤青。我弟在旁边抖了三个小时没停下来。我妈胳膊上有你掐的印子。这些事,我每一条都记得。"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那是家事。但家暴不是家事。"
她站在客厅里,黑色裙摆铺开,像一片正在涨潮的黑色水域。而他站在沙发前面,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花白,眼眶深陷,像一艘搁浅的旧船,船底已经烂了。
"你说你改了,"江晚汐继续说,"你说过六次。每次都改,每次都没改。"
他的嘴唇动了:"我——"
"你不用说了。"她看着他,"十五年前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七岁。我当时想的是——将来一定会有你好受的。今天就是这个将来。"
她停顿了一下。很久以前,那个七岁的女孩在黑暗中抱紧发抖的弟弟,等着那个男人停下来,窗外的海潮声盖住了整座房子的声音。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她自己的声音,穿过十五年的海风,落在这个客厅里。
"姐——"江澈在她身后说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感觉到了——江澈站到了她旁边,和她并肩,黑色的外套被风吹动了一下。两个人在那里,像两艘船并排停在同一片潮水里,没有退。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三下,均匀而有节奏,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世界的那扇门。
江晚汐转过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名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表情严肃。
"是江女士报的警?"
"是。"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长期家暴和威胁的情况——"
"有的。"
警察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她的母亲站在角落里,她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两颊凹陷,眼眶通红,像一只被戳穿了气囊的旧皮球。
"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晚汐——她的黑色裙摆还铺在地板上,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深色水线。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被带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客厅空了。
江晚汐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很久没有动。
她的母亲站在那里,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像擦了很多年一样,那个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她的嘴张开了又闭上,像有一条鱼在空气里挣扎了几下,然后她什么也没有说。
江晚汐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妈妈抱住了。
"妈。"她说,"没事了。"
她妈妈在她肩膀上哭了。很小声的,像潮水退尽后最后一点渗进沙里的声响,没有起伏,只是持续地、安静地浸湿了她肩上那一块黑色的丝绒。
江澈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们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走近。
他站在客厅边缘,像一枚黑色的石子,被潮水浸润了一次又一次。
过了很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久——江晚汐松开她妈妈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妆一点都没花,那层正红色口红还是完整的。
"妈,"她说,"我们走吧。"
她们走的时候,客厅里的窗帘还在动,风吹进来,海的气息渗进了每一个角落。那艘船彻底搁浅了,水位退下去了,露出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沙滩。
江晚汐走在走廊里,黑色裙摆在地板上拖动,像海面上最后一道反光。
江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一致。
她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了。她往前走了。潮水在涨。
远处,海城的方向,那片海正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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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返回海城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从灰色慢慢变回灰蓝色。
江晚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妆还化着,裙子换回了普通的黑色T恤,但她的眼尾还残留着那根拉长的眼线,颜色还在。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拿出来。
陆潮生:你今天下午来吗?
陆潮生:……我今天没有等你。今天请假了。不在学校。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江晚汐:你在哪?
陆潮生:医院。打了疫苗。
江晚汐:疫苗?
陆潮生:被实验室的器材刮了一下。没事。打了破伤风。
江晚汐:严重吗?
陆潮生:不严重。就是手不能写太多字。
江晚汐看着"手不能写太多字"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她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片刻后打了一行字:那你今天不用写。听我说就行了。
陆潮生:好。
江晚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五个小时后,她会回到海城。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直接去找他。但她知道自己会告诉他。所有的事。从十五年前开始,到昨天晚上为止。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说了一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像把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了。
海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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