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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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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下课铃响过十分钟后,海城一中的自习室门口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出。
这栋楼是去年才翻新的,三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又大又亮,远远看过去像一座透明的盒子。里面分隔成大大小小的独立房间,有单人的、双人的、四人的,每个房间都装了隔音棉和独立灯控。有人说这规格比大学图书馆还高,有人说学校终于做了件人事,还有人说"要不是为了考试谁来自习室"。
陆潮生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四点钟就来了,然后站在这里等了十二分钟。他看到了她——在走廊尽头转角的地方,背着书包,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白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他问。
江晚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没事。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说实话的。她本来想说"路上碰到老师被拦住了"或者"帮周也找东西耽搁了"。但那句话自己从嘴巴里滑了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样。
陆潮生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看了她两秒,像在读取一个很模糊的数据点。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他其实没在看那本书,就是在翻。
"多注意休息。"他说。
就这一句。
没有"你怎么了",没有"谁惹你了",没有"你跟我说说"。他问了一个常规的、每天都会问的问题,然后在她回答之后,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多休息"。
江晚汐知道他没有信。她说的那句"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里的"不知道",他一眼就识破了。但他没有拆,没有追,只是在旁边等着,像在潮水退下去之后,站在岸边等它慢慢露出下面的沙滩。
"走吧。"她说,"进去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自习室。
陆潮生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不远不近。
他们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小房间。里面有两张桌子,面对面,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张桌面的木纹照得很清楚。
江晚汐把书包放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拉开拉链,拿出物理卷子和笔袋。
陆潮生坐在她对面,拿出英语练习册和一本笔记本。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冷。它像海边的午后那种安静——有风,有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声响,但坐在一起的人知道彼此的存在。
江晚汐翻开卷子。第一道题,她看了两遍题干,然后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画出第一条辅助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条线画偏了。她擦了重画,又偏了一点。
她放下笔,看着那道题,没动。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点在她画的那条线上。
"这里。"陆潮生的声音很低,"方向画反了。"
他没有说别的。没有问她为什么画反了,没有说"你走神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指出了那个错误,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江晚汐看着他缩回去的手,看了两秒。
"嗯。"她拿起笔,把那条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条。
这一次,画对了。
她又往下做了几步,推到最后一个方程的时候,停住了。她看着那行式子,看了五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卡在哪。她只是从第二行推导到第三行的时候,那个衔接跳过去了,像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中间的水流是空的。
对面又伸过来一只手。
陆潮生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还落在他自己的英语卷子上。但他的笔尖越过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草稿纸边缘。
"第三步,"他说,"从这一步开始,你跳了。"
他的笔尖在她写的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很轻的线。然后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几个数字。不是答案,不是解法,是几个符号,像是在说"从这里开始想"。
江晚汐看着他写的那几个符号,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了,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重新开始推。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用谢。
他就坐在她对面,低头写他的英语卷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种"确认她还在"的一眼,不重、不沉、不追问。
像海岸上的一根标杆,插在那里,告诉你潮水到了什么位置。
一个小时后,江晚汐做完了整张卷子。她放下笔,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他还在写英语,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卷面上移动得很快。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写完了?"
"嗯。"
"检查过了?"
"没检查。"
他伸手把她的卷子拿过来,翻到正面,从第一道题开始看。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笔尖在第三题旁边点了一下。
"这个,答案算错了。你第二步代错数了。"
"……哦。"
"回去改。"
他没有把卷子还给她,他就那么拿在手里,等她改完,又往下看。五分钟后他把卷子放回她面前,说了句"对了"。
他说"对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潮汐数据今天正常"差不多。但她听得出那个"对了"里有一个很细小的弧度——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水线,很浅,但你蹲下来看,能看出它曾经到过那里。
江晚汐收拾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妈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她按了一下侧键,把手机翻了过去。
陆潮生没有抬头。他像没有看到那个动作一样,继续写他的英语。
但江晚汐知道,他看到了。他没有问,是因为他已经把那个数据点记下来了。
她低头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我走了。今天有点累。"
"嗯。"他抬起头,"明天呢?"
"明天……"
她想了想。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今天晚上告诉江澈之后,明天家里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她会来自习室。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在等她。这个人不问问题,只是帮她纠正画反了的力线。
"来。"她说。
"几点?"
"四点。老位置。"
"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坐在那里,坐在下午斜进来的阳光里,低头写英语。和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根标杆。像一段海岸线。潮水涨了又退了,他始终在那里。像什么都不会变。至少这个位置不会变。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澈到家的时候,江晚汐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电视关着。江澈打开门,看到客厅里暗暗的,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不开灯——"
"你过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江澈听出那个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
江晚汐看着他的眼睛。
"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妈说什么?"
"她说——"江晚汐顿了一下,"那个人回来了。"
江澈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明白,只用了一秒。他的睫毛明显抖了一下,随后他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天。"
"妈让他住进去了?"
"嗯。"
江澈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姐。"
"嗯。"
"我们……要见吗?"
"不见。"
"那妈——"
"妈那边我会说。你不用管。"
江澈又沉默了。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怕吗?"江晚汐问。
江澈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一处,想了很久。
"姐,"他说,"你小时候,他打你的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我那时候不害怕,因为你在。你抱着我,我觉得那个东西打不到我。"
江晚汐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江澈顿了顿,"我也不怕。"
江晚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她肩膀上。
"姐。"江澈说,"你明天还去自习室吗?"
"去。"
"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
她坐在那里,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窗外,海潮声一声接一声。
江晚汐想起陆潮生今天坐在她对面时那个动作——他的笔尖越过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草稿纸边缘,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符号。就像今晚,她在黑暗里敲了敲江澈的肩膀,用那个动作说:我从这里开始想。不用怕。
窗外潮声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她靠着沙发背,和弟弟肩并肩坐在一起,像一根被潮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湿透了,但没散。
明天,她还会去自习室。
四点,老位置。
他会等她。
她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江澈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关上门之前,江澈忽然说了一句话:"姐,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江晚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浅蓝色。怎么了?""没事。"江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想确认一下。你还是你。"
她没回答,关上了门。
窗外海潮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站在黑暗中,摸到窗台上那枚贝壳,握在手心里,粗粝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潮生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会不会穿浅蓝色?"片刻后,屏幕亮了。只有一个字:"嗯。"
江晚汐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然后她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明天。
明天她是浅蓝色。
他也是。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