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熬夜不熬八小时

12、放假

　　海城一中的作息表上写着一行小字：每月第四周周末，放假四天。

　　这行字平时没人注意。但到了每个月第四周的周五下午，整个学校都会陷入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跑，宿舍楼下有人对着窗户喊"我回来了——"，教学楼门口的保安大叔提前二十分钟就把大门打开了。

　　江晚汐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肩膀轻了五斤。

　　"一个月。"她站在走廊里，对着窗外的天空说了一句，"终于过完了。"

　　周也从后面追上来，书包拉链都没拉好："汐姐！这四天你干嘛？"

　　"睡觉。睡死过去那种。"

　　"就睡觉？不约陆潮生出去？"

　　"他不用约。他自己会来。"

　　周也看着她那副笃定的表情，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真的好烦。"

　　"谢谢。"

　　晚上到家的时候，江澈已经瘫在沙发上了。书包扔在门口，鞋脱得东一只西一只，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的冰激凌。

　　"姐——"他听到开门声，头都没抬，"我真的快累死了。这一个月都快累成狗了。"

　　江晚汐踢掉鞋，走过去，把自己也扔在沙发另一头。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不明显，但在灯光下能看到一层暗青色。

　　"谁不是啊。"她说，"你以为你姐就很轻松了？我们高二可累了，不像你们高一。"

　　说完她偏过头，朝江澈翻了个白眼。

　　江澈没力气还嘴了。他闭着眼睛，像一条翻白肚的鱼："这四天我要睡够四十个小时。不，四十八个小时。"

　　"那你就睡。睡成猪也没人管你。"

　　"你呢？你也睡？"

　　江晚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要去海边。"

　　江澈猛地睁开一只眼："海边？"

　　"嗯。"

　　"跟谁？"

　　"我自己。你也可以来。"

　　"你居然会主动约我？"江澈坐起来了，"你不是一向觉得我烦吗？"

　　"我觉得你烦是因为你平时话多。但是在海边你可以闭嘴，因为海风会把你的声音吹走。"

　　江澈想了想，好像无法反驳。

　　"几点？"

　　"七点。"

　　"七点？！放假第一天你让我七点起来？"

　　"你可以不来。我一个人去也行。"

　　江澈盯着她看了三秒。他看到她姐靠在沙发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和看着天花板时那种放空的眼神。

　　她想去海边。不是想去玩。是想去看一样东西。

　　他认识她十几年了。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去看海。小时候爸妈吵架，她一个人跑到海边待了一整个下午。后来爸妈离婚了，她带着他搬到出租屋，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海边。

　　"行。"他说，"我去。"

　　江晚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答应了？"

　　"我怕你一个人溺水没人捞。"

　　"你姐会游泳。"

　　"那你就是单纯想去看海。"

　　"嗯。"

　　"为什么？"

　　江晚汐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

　　"因为学校待了一个月，我想看一眼地平线。就是那种——海跟天连在一起的地方。看了之后会觉得世界很大，自己那点事很小。"

　　江澈安静了两秒。

　　"姐，你最近那点事，也很小吗？"

　　江晚汐没有回答。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夜风擦过海面。

　　"明天七点。"她说，"起不来我就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澈是被吹风机的声音吵醒的。

　　他从床上翻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七分。放假第一天，六点零七分，他姐在吹头发？

　　他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开门，正准备抱怨"姐你疯了这么早吹头发"，然后他愣住了。

　　江晚汐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一个卷发棒。

　　他认识那个卷发棒——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他说"姐你头发直的也挺好看的，为什么要买卷发棒"，她说"买了总有一天会用的"。然后这个"总有一天"延后了整整一年。

　　今天，她用上了。

　　她的头发散着，不是平时那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尾被卷发棒烫出了很浅的弧度，像海浪的边沿一样松松地垂在肩上。她侧着头，正在用指尖把一缕头发绕到耳后。

　　"姐——"江澈靠在门框上，声音都变了调，"你——"

　　江晚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弄头发。

　　"干嘛？"

　　"你今天——"他憋了两秒，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句更直接的——"你不打算扎马尾了？"

　　"不扎。"

　　"为什么？"

　　"因为扎了一个月，头皮疼。"

　　"那你为什么要用卷发棒？头皮疼不用卷发棒。"

　　江晚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她想了想，"上次吃面的时候，他说我头发放下来好看。"

　　江澈沉默了三秒。

　　"他说了你一次，你就记到现在？"

　　"不行吗？"

　　"行。太行了。"江澈看着她把卷发棒放下，开始往脸上涂东西，"你这是——还化妆？"

　　"防晒。"

　　"防晒涂到眉毛上？"

　　"那是隔离。"

　　"你上次涂隔离是什么时候？"

　　江晚汐想了想："……去年。"

　　"去年？！去年你涂了一次然后今天涂了第二次？你就为了去海边看个地平线你涂隔离？"

　　江晚汐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江澈张开手臂，指着她从头到脚，"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什么时候这么精致过？以前你出门穿那个不要钱似的，跟个乞丐一样，今天穿这个——"

　　他指着椅子上挂着的那条裙子。

　　浅蓝色的。鱼尾的设计，裙摆从膝盖往下微微散开，像被风吹开的水面。料子很轻，挂在椅子上的时候就自己垂出了好看的弧度。

　　旁边还放着一双透明的细高跟鞋。

　　江晚汐走过去，把裙子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江澈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姐的底子是全校公认的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不用涂口红就带着一层自然的红润。平时扎马尾穿校服的时候已经够扎眼了，现在把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换上那条浅蓝色的鱼尾裙——

　　她不是那种"清纯系"的好看。她是明艳的，张扬的，像一朵开在太阳底下的花。

　　"姐，"他说，"你这样出门，海会涨潮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海看到你，会忍不住涌上来。"

　　江晚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油嘴滑舌。"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今天穿成这样去海边，你自己知道是为谁。"

　　她没有否认。

　　她对着镜子，把鱼尾裙的拉链拉好，穿上那双透明高跟鞋，转了一圈。

　　裙摆动了。

　　像一片浅蓝色的海水，被风吹了一下。

　　"走吧。"她说。

　　海边。

　　江澈走在前面，被太阳晒得眯着眼。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姐——她走得很慢，因为高跟鞋在沙滩上不好走，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子上。

　　江晚汐自己没意识到，但她今天走的每一步都比平时慢。

　　像是在等什么。

　　像是在看什么。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浅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散开。她伸手拨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然后她停住了。

　　前方大约十米处，站着一个人。

　　陆潮生。

　　他穿着浅蓝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海边，像是刚从某个观测点走过来。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文件夹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接住了。

　　"好巧。"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江晚汐看着他。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T恤。

　　她也是。

　　一个浅蓝，一个更深一点的浅蓝。像同一片海，离岸近的地方和离岸远的地方。

　　"你来海边？"她问。

　　"嗯。观测数据。"

　　"你放假还工作？"

　　"习惯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沙子上，碎沙从脚趾缝里溢出来。淡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晃动，像一层薄薄的海水。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又从头发移到裙子，最后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那双透明高跟鞋上。

　　"你今天——"

　　"怎么？"

　　"头发放下来了。"

　　"嗯。"

　　"裙子——"

　　"好看吗？"

　　他看着她，三秒。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很好看。"

　　江晚汐的手指攥紧了那双高跟鞋的鞋带。

　　"有多好看？"

　　"比上次好看。"

　　"上次是哪次？"

　　"值周那次。"

　　"那次我穿的是校服。"

　　"校服也好看。但今天更好看。"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海风吹过裙摆的弧度。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这个吗？"

　　"不知道。"

　　"因为我翻了一年的卷发棒，今天第一次用了。"

　　"为什么今天用？"

　　她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

　　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发丝扫过他的手臂。

　　他没有躲。

　　"你猜。"她说。

　　陆潮生看着她的眼睛。海风很大，她的头发和裙摆都在动，只有她看他的那个眼神是定住的。

　　"因为我今天来了。"他说。

　　江晚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你今天会来？"

　　"因为昨天我看到月亮是满的。"

　　"满月怎么了？"

　　"满月的时候潮汐最大。你会想来看海。"

　　江晚汐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逻辑——他居然用潮汐数据来推算她会不会来海边。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物理题做多了是不是？"

　　"是。"

　　"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也算成数据？"

　　"不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你没有规律。"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穿浅蓝色的时候，我不知道下次你会穿什么。你会突然不来找我，突然来。你会忽然放下来头发，忽然化一个我从来没见过妆。你——"他顿了一下，"你让我算不准。"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

　　"算不准，"他说，"所以我要一直看。"

　　江晚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趾缝里的沙子。

　　"陆潮生。"

　　"嗯。"

　　"你再说一遍。"

　　"你让我算不准，所以我要一直看。"

　　"不是这句。上面那句。"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很好看。"

　　她抬起头。

　　"有多好看？"

　　"好看到——"他想了想，"我忘了潮汐数据。"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同时转头。江澈站在大约七八米外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枚贝壳，用一种"我是不是应该消失"的表情看着他们。

　　"那个——"他举了举手里的贝壳，"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身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你今天确实很好看。陆潮生说得没错。"

　　然后他跑了。

　　海风又大起来了。

　　江晚汐站在那里，浅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向陆潮生的方向。

　　"陆潮生。"

　　"嗯。"

　　"你下次想看我穿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下次还穿浅蓝色。你随便穿。"

　　"随便穿是多随便？"

　　"你穿什么都行。"

　　"校服也行？"

　　"行。"

　　"拖鞋也行？"

　　"行。"

　　"不化妆也行？"

　　"行。"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我不化了。"

　　"好。"

　　"你明天还想来看我吗？"

　　"想。"

　　"几点？"

　　"七点。"

　　"起得来吗？"

　　"起得来。"

　　"你说得这么干脆，我现在信你明天会来。"

　　"因为明天是满月后第二天，潮汐——"

　　"陆潮生。"

　　"嗯。"

　　"不要用物理解释。就说是你想来。"

　　他看着她。

　　"是我想来。"

　　江晚汐把手里的高跟鞋放在沙滩上，穿上了。

　　"明天我穿白裙子。"

　　"好。"

　　"你穿浅蓝色。"

　　"好。"

　　"七点。"

　　"好。"

　　她转过身，朝江澈的方向走过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潮生。"

　　"嗯。"

　　"你下次不要用月相来算我会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来的时候，你就来。我穿什么不重要。你不来，我穿什么你都没看到。"

　　他站在海边，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她一句话弄得发软的文件夹。

　　"好。"

　　江晚汐走了。

　　浅蓝色的裙摆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潮水退去留下的痕迹。

　　陆潮生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夹。

　　观测日志那一页，空白。

　　他一个字都没写。

　　那天下午，论坛上发了一个新帖子。发帖人的ID是陌生的，像刚注册的小号，名字叫"潮汐观察者"。

　　帖子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海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女生穿浅蓝色鱼尾裙，赤脚，手里拎着高跟鞋；男生穿浅蓝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的衣服颜色像同一片海。

　　配的文字是："我看了很久才确定，他们不是在谈恋爱。是在等对方说开始。"

　　评论区在十分钟后炸了。

　　1L：我靠，江晚汐穿裙子了？？？她不是永远高马尾校服裤吗？？？

　　2L：她今天头发是放下来的！！！还卷了！！！

　　3L：穿了鱼尾裙！！！透明高跟鞋！！！

　　4L：这是去海边？？？这是去约会吧！！！

　　5L：陆潮生还是那件浅蓝T恤，但他整个人的表情——我离了十米都看出来他看呆了

　　6L：所以他算不算第一次见江晚汐穿裙子？

　　7L：算！一定算！

　　8L：那她是为了他穿的！

　　9L：她说“不想扎马尾了”所以放下来了

　　10L：不想扎马尾所以用卷发棒卷了一下？这个逻辑你自己信吗？？？

　　11L：哈哈哈哈哈哈楼上拆穿了

　　12L：所以江晚汐今天穿成这样真的是因为陆潮生也在海边？他们约好的？

　　13L：看帖子内容好像不是约好的，是偶遇

　　14L：偶遇穿成这样？？？

　　15L：她可能本来就打算穿啊，正好碰上了

　　16L：那也太巧了，两个人都穿浅蓝色

　　17L：海陆CP锁死了锁死了锁死了

　　18L：我现在就一个问题——她这条裙子在哪里买的？好好看

　　江晚汐没有看到这些评论。因为她的手机在包里，包在江澈手里，江澈正在蹲在远处研究一枚贝壳，假装没有在看自己的手机。

　　但他偷偷把那条帖子发到了家族群里。

　　江澈：我姐今天穿成这样去了海边。然后她遇到了陆潮生。你们自己看。

　　十分钟后，江父回了一条：她高兴就好。

　　二十分钟后，江母回了一条：裙子是她自己买的还是你给她买的？

　　江澈回：她自己买的。

　　江母：眼光不错。

　　江澈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他姐正赤脚走在沙滩上，浅蓝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贴着地面飞行的海。

　　她走得很慢。

　　像是在等一个明天。

　　明天七点，海边。白裙子，浅蓝色T恤。

　　满月后第二天。

　　潮水最大的时候。

　　她会去。

　　他也会去。

　　这就是海城的一个普通的放假第一天。

　　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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