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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恩第一 医术天才 ...

  •   良岑在竹榻上睁着眼,躺了整整一夜。

      天将亮未亮时,他做了一个决断。

      跑。

      正正经经地跑,有谋划地跑,奔着一个去处跑。那个去处须得能容他藏身,须得教榭瑾的阴气寻不进来,须得将他的身份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了整整一夜,只想出一个地方。

      药王谷。

      药王谷在江淮,藏在层层叠叠的丘陵深处。谷主車敬欢,医术极高,据说活了好几百年。法子倒也简单——隔上几十年换一具身子便是了。这种事说出去不大好听,可在散修圈子里也算不得稀奇。修仙修到一定份上,躯壳便跟衣裳差不多,穿旧了换一件,原是寻常事。

      良岑与車敬欢打过几回交道。算不上朋友,却有一段渊源。

      认真论起来,車敬欢欠他一条命。

      那时良岑还在神位上。有一回下凡办差,路过江淮,在一片乱葬岗里捡到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蹲在一具烂了大半的尸首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正剖那尸首的肚腹。

      良岑站住了。

      倒不是怕。他一个丧葬之神,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只是纳罕:一个瞧着八九岁的孩子,蹲在乱葬岗里剖尸,脸上寻不出半分兴奋,也寻不出半分惊惧,只有一种与年纪全然不符的专注。那专注很静,静到近乎冷淡,仿佛他眼前摆着的不是一具腐尸,而是一卷待解的谜题。

      良岑立在他身后看了一阵,开口问:“你在寻什么?”

      那孩子头也不回,应道:“怎么死的。”

      “寻着了?”

      “酒吃多了。”孩子把小刀从尸首里抽出来,在裤管上蹭了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良岑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说话的口吻,不像在答一个生人的问话,倒像一位看惯了生死的老郎中在自说自话。

      “你叫什么?”

      “車敬欢。”

      “跟谁学的医?”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知他是吃酒吃死的?”

      那孩子终于转过头来。良岑瞧见了一双极古怪的眼睛。

      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的骨殖、你的血脉、你的脏腑,唯独不在瞧你的脸。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眼底没有好奇,没有畏惧,没有这年岁该有的一切,只余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遮掩的端详。

      “看多了,就明白了。”孩子道。

      后来良岑才知晓,这个叫車敬欢的孩子是孤儿,爹娘染了瘟疫,被人丢在乱葬岗里等死。他没死成,便从尸堆里爬出来,开始在死人身上学医。没有师父,没有医书,没有人教他半个字——他的先生便是乱葬岗里那些腐坏程度不一的尸首。他一具一具地剖,一具一具地看,用一双近乎可怖的眼睛,从死亡里往回推演生命的运转。

      良岑听完,做了两桩事。

      头一桩,把这孩子从乱葬岗里拎出来,带到邻近的镇子上洗沐干净,换了一身齐整衣裳,吃了一顿饱饭。

      第二桩,教他结丹。

      車敬欢的修炼天资着实差得惊人。差到什么地步呢?良岑教了他整整三年,他才勉勉强强结出一颗黄豆大小的丹。

      良岑倒也不甚在意。

      “修炼这桩事,够用便好,”他彼时对車敬欢道,“你的天赋在别处。”

      車敬欢的天赋确在别处。他在医道上的天分,“天才”二字尚嫌轻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能“瞧见”生命。不是譬喻,是真真切切的瞧见。每一具躯体在他眼中便是一张通透的图纸,血脉是红线,经络是蓝线,病灶是红线上打的结,死亡是所有的线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良岑在神位上时,见过不计其数的医仙、药神、丹道宗师。没有一个人及得上車敬欢。

      后来良岑回了天庭,車敬欢留在凡间,在江淮的丘陵深处辟了一座药王谷。二人偶有书信往来——車敬欢的信永远是干巴巴的,开头不写称谓,结尾不署姓名,一整封信读下来像一份医案。良岑每回收到都要笑半晌。

      再后来,良岑被贬下凡。书信便断了。

      如今算来,車敬欢大约已换过两三具身子了。不知他那双眼睛还在不在。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乱葬岗里把他拎出来的那位花神。

      良岑决意赌一把。

      由槐安镇往江淮,走了整整七日。

      动身时,他只跟冯掌柜说了一句话:“掌柜的,我出一趟远门。”

      冯掌柜道:“几时回来?”

      良岑想了片刻:“可能回,可能不回。”

      冯掌柜沉默了一瞬,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包,塞进他手里。良岑揭开一瞧,是二十文铜钱,外带两只炊饼。

      “炊饼是早间买的,”冯掌柜道,“铜钱是这两个礼拜的工钱。”

      良岑望着她。

      “莫这样看我,”冯掌柜摆摆手,“你若是回来了,炊饼钱从下月工钱里扣。若是不回来——”她顿了一顿,“那便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良岑笑了一下。极轻,轻到冯掌柜压根没留意。

      他将铜钱和炊饼收了,背上包袱,迈出福寿全香烛铺。路过巷口时,孙老头正在摆糖人摊子,瞧见他便扬了扬手。

      “沈先生,出远门?”

      “出远门。”

      孙老头望了他一眼,也不多问,从摊上取了一支糖人递过来:“路上吃。”

      良岑接过糖人,道了谢,转身便走。

      走出槐安镇,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山在晨雾里只剩一抹淡灰的影子,山上的杜鹃花瞧不真切,但良岑晓得它们还在开。不在这个季节,不该在这个地方,却开得无声无息,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转过身,朝南去了。

      七日。

      第一日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少,挑担的、赶集的、走亲访友的,阳气旺得很。良岑混在人堆里,觉着稳妥了不少。

      第二日便拐进小路。官道虽稳妥,却绕远。他眼下最缺的便是时辰——榭瑾的搜寻圈一日窄过一日,他须得赶在那只鸟寻着他之前抵达药王谷。

      第三日薄暮,路过一座荒废的土地庙,便在庙里宿了一宵。土地爷的神像已塌了半边,供案上积着厚厚的灰。良岑躺在供案底下,阖上眼,将感知铺出去。

      西边没有阴气。

      他将感知收回来,睡了动身以来头一个安稳觉。

      第四日下起雨来。江淮的春雨,细得如牛毛,密得瞧不真切,只觉着处处都是湿漉漉的。良岑没带伞,将包袱顶在头上走,走到傍晚,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干爽的地方。

      第五日,雨住了。他走进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一座挨一座,像一堆青郁郁的馒头。路开始难走——倒不是陡,是绕。每座山都生得差不离,路在两座山之间拐来拐去,走着走着便不知自己面朝何方了。

      第六日,良岑发觉自己迷了路。

      他立在一座山头往下望,满眼皆是层层叠叠的绿。丘陵压着丘陵,一直延到瞧不见的远方。没有路标,没有村落,没有任何能教人辨明方向的物事。

      良岑默然片刻,盘腿坐下,阖上眼,将感知铺出去。

      他不在寻路。他在寻药王谷。

      車敬欢的药王谷虽藏在丘陵深处,却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谷中种着大批药材,那些药材的阳气与寻常草木不同——更浓,更纯,像一锅熬了许久的药汤散出的气味。良岑虽神力全失,感知阴阳的本能尚在。只要药王谷在近处,他便能“嗅”到。

      他将感知铺至最广,像撒网一般朝四面八方撒出去。

      一无所获。

      收回来,换了个朝向再撒。

      依旧一无所获。

      良岑睁开眼,忽然想起一桩事。

      車敬欢的药王谷,是有阵法的。不是防御之阵,是遮蔽之阵。車敬欢不喜被人搅扰,便在谷外布了一层障眼法。由外头瞧,药王谷所在之处便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林子,瞧不出任何异样。走进去,绕几圈,便会莫名其妙地绕出来,连入口都摸不着。

      良岑识得此阵。当年車敬欢布阵时,曾写信问过他——一位丧葬之神,对阴阳之气的流转最是敏锐。良岑在回信中给了三条建言,車敬欢采纳了两条。

      故而按理说,他晓得如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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