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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瞒天过海 1 俗话说,躲 ...

  •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良岑在福寿全香烛铺住了小半个月,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冯掌柜待他不薄,工钱虽少,但管午饭。隔壁铁匠铺的张铁匠偶尔会端一碗酒酿圆子过来,说是他婆娘做多了吃不完。巷尾茶馆的说书先生老周头,每回见了良岑都要拉着他聊两句,说这镇上难得来个读书人,不聊白不聊。

      良岑觉得这日子挺好。有吃有喝有住处,不用上天庭开会,不用看天帝脸色,不用被一群凡人□□两百年——最后这条是重点。

      他甚至连笑容都收敛得很成功。冯掌柜说他这些天瞧着沉稳了不少,良岑心想,能不沉稳吗,他连做梦都在练习面无表情。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

      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良岑蹲在香烛铺门口,帮冯掌柜晾晒受潮的纸钱。日头正好,铺了一地的纸钱在阳光底下泛着黄惨惨的光,瞧着颇有几分壮观。良岑一边翻纸钱一边心想,这场面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八成以为这家铺子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正翻着,街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跑过来,边跑边回头张望,脸上带着又怕又兴奋的神色。紧接着,卖糖水的陈大娘端着她的木托盘,慌慌张张地从良岑面前走过,步子快得碗盏叮当响。

      良岑叫住她:“陈大娘,出什么事了?”

      陈大娘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西山那边来了个疯子,往咱们镇子来了!”

      “疯子?”良岑手里的纸钱翻了一半,悬在半空,“什么疯子?”

      “一个穿黑衣裳的,”陈大娘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回来,已经带着喘了,“眼睛红通通的,跟淌血似的,逮着人就问——”

      她后面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

      那阵风来得蹊跷。不是从街口灌进来的穿堂风,而是从头顶压下来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冷。良岑蹲在地上,感觉到那股冷意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梁骨,像有人拿冰块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地上的纸钱被风掀起来,呼啦啦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黄惨惨的纸片在阳光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良岑蹲在满天飞舞的纸钱里,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翻完的,慢慢抬起头。

      街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瘦高的影子,黑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衣裳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黑得不正常,像是把夜色裁下来裹在身上,连阳光照上去都被吞进去几分。

      良岑蹲在原地,手里那半张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娘的。

      冯掌柜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小沈,外头怎么了?”

      良岑头也不回地说:“掌柜的,把门关上。”

      “啊?”

      “把门关上。现在。立刻。”

      冯掌柜虽然不明所以,但她活了五十来年,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她二话不说缩回头去,砰的一声把铺子门关严实了,还从里面闩上了门闩。

      良岑继续蹲着。

      他倒不是不想跑。他是腿麻了。刚才蹲太久,血液不通,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站不起来。

      就在他拼命捶自己大腿的时候,街口那个人动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正常人的走法——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足不沾地,又像是地面在他脚下自动退让。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仿佛他随时可能被风吹散,又随时可能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

      他走到良岑面前,站定。

      满天的纸钱还在飘,有几片落在他肩头,刚一触碰到那黑衣裳,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贴在衣料上纹丝不动。

      良岑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榭瑾瘦了很多。

      上辈子榭瑾化形的时候,良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锋利,眉眼之间带着刚化形的妖物特有的野性和不安。那时候榭瑾还不大会收敛阴气,整只鬼站在杜鹃花影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后来的几百年里,那把刀慢慢磨钝了些。榭瑾学会了笑,学会了撒娇,学会了在良岑写灵位的时候从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你写了好久”。

      再后来——

      再后来良岑被贬下凡间,被□□了两百年,临死前给榭瑾下了忘情咒。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瘦削了许多。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手指。那双向来阴沉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不是充血的红,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红,像两滴凝固的血。

      榭瑾低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的那种没有表情。是——像一面镜子,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镜面底下,你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看不见镜子本身藏着什么。

      良岑蹲在地上,仰着头,手里捏着半张纸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榭瑾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从前不太一样。从前是低沉的、黏糊糊的,像掺了蜜的墨。现在是干涩的、沙哑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砂纸。

      “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良岑张了张嘴。

      铺子里面,冯掌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大气不敢出。铁匠铺的张铁匠拎着锤子站在自家门口,随时准备冲出来救人。茶馆的老周头趴在窗户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茶汤洒了一半在窗台上都没察觉。整条街的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屏着呼吸,盯着这个穿黑衣裳的疯子蹲在香烛铺门口,问一个替人写挽联的教书先生——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良岑看着榭瑾,榭瑾看着他。

      风吹起满地的纸钱,在他们周围打着旋儿。黄纸片落在榭瑾的头发上、肩膀上、袖口上,贴上去就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良岑忽然想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掐灭了。不能笑。笑了就完了。他用了半个月练习面无表情,不能在这时候破功。

      但他的嘴角还是动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分,连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没成型,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榭瑾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波纹,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那层波纹只持续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随即就被压了下去,红色的瞳孔重新变成一片死水。

      但良岑看见了。

      良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半张纸钱放在地上,用手掌压平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然后他扶着门框,缓缓站起来。腿还在发麻,但他不敢揉了,就这么忍着针扎一样的麻意,站直了身子。

      “这位……兄台,”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教书先生该有的客气,“在下不曾见过您说的那个人。”

      榭瑾盯着他。

      良岑维持着脸上那副温良无害的表情。这表情他练了半个月,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客气,疏离,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完全就是一个被疯子拦住的、无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教书先生。

      榭瑾盯了他很久。

      久到良岑的腿从发麻变成发木,久到冯掌柜在门板后面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久到张铁匠手里的锤子举累了放下来又举起来。

      然后榭瑾动了。

      他抬起手。

      良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前世在天庭混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妖魔鬼怪出手的动作。有的快如闪电,有的重若千钧,有的带着铺天盖地的阴气。榭瑾是厉鬼,厉鬼出手向来是快的,快到凡人根本看不清。

      但榭瑾这一下很慢。

      慢得像是故意的。

      他的手抬到良岑面前,停住了。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上辈子榭瑾就爱修指甲,因为良岑说过一句“你的手好看”。就这么一句话,这只鸟记了几百年。

      那根手指悬在良岑脸侧,离他的嘴角大约还有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

      良岑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到了那根手指上的温度。不对,不是温度——是没有温度。榭瑾的手指带着一种彻底的、不含任何活气的冰冷,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那股冷意隔着空气渗过来,贴在他脸颊边缘,像一根看不见的冰针。

      榭瑾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红色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里面所有的波纹、所有的裂痕、所有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全都被压回了那层冰面底下。

      榭瑾转过身,朝街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满天飞舞的纸钱里越来越远,黑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收拢的翅膀。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停。

      然后他走了。

      良岑站在香烛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纸钱还在飘,落了满地。有几片粘在他肩头,他忘了拂。冯掌柜从门板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街口,又看了看良岑。

      “小沈,”她压低声音,“你当真没见过他说的那个人?”

      良岑慢慢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纸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的翻到水沟里,有的挂在屋檐上。他捡得很仔细,一张都不放过,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没见过。”他说,声音很轻。

      冯掌柜狐疑地看着他:“那他的手怎么差点摸到你脸上去了?”

      良岑把最后一张纸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黄纸片在他手里抖了几下,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

      “大概是——”他想了想,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微笑,“大概是认错人了。”

      冯掌柜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了。

      良岑蹲在铺子门口,把捡回来的纸钱理整齐,码成一摞。纸钱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了,他用指腹一点一点抚平,抚得很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榭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时候榭瑾刚从杜鹃花影里走出来,一双眼睛还是正常的黑色,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看得良岑都有点发毛了。

      然后榭瑾说了第一句话。

      “你笑起来真好看。”

      良岑当时心想,这只鸟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来他才知道,榭瑾不是脑子有问题。榭瑾只是从来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会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会说“你写了好久”,会从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会在良岑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用那双冰凉的手一遍一遍摸他的额头。

      但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

      良岑把理好的纸钱放进柜台里,合上抽屉。他站在柜台后面,对着空荡荡的铺子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

      非常轻微,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他随即就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或者说,他想象自己感觉到了——街角的方向,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把那个还没成型的笑硬生生吞了回去,板起脸,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今天的挽联。

      “鹃声犹带月光寒。”

      写完了,他盯着那个“鹃”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写了一副新的。

      “不如归去。”

      四个字。

      写完了他又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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