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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噬瘾第一 白衣噬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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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皇城的通缉令是当夜贴满九门的。
檄文措辞极简,字字为刃:“罪人良岑,谋害太子,屠戮禁军,罪大恶极。今已遁逃,着天下各州府县缉拿,死活不论。”
告示下端压着金陵皇朝的御玺与刑部、兵部两重大印,朱砂红得发黑,像干涸的血。
没有人提二皇子。皇族的名声需要一块干净的白布,而那个人胜雪的白衣,便是最合适泼上污墨纸。
追捕当夜便开始了。临安府、清平镇、槐安镇,每一条他走过的路都被倒查回去,每一扇他叩过的门都被推开搜查。禁军、捕快、接了悬赏的散修,像嗅到血腥味的蝇群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
良岑没有躲。
每一曲终了,追兵便倒下一批。他们惨叫、哭嚎、求饶,良岑置之不顾。他阖着眼,睫毛在箫音的气流中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又似是懒得睁开。
一曲终了,亡魂从尸身上被拽出来,悬在半空中,面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瞬的恐惧与茫然。
良岑五指收拢。魂魄碎裂时发出一声极细微极清脆的响,碎片化作琥珀色的光点涌向他心口,一片接一片地没入体内,化为禁忌的滋补。神魂深处那道裂缝被填上了一层极薄的膜,温沉的,黏稠的......那种舒适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瘾。
那道裂痕在他神魂里渴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被填满是什么滋味。每一次碾碎亡魂,神魂深处便涌起一股极温沉的暖意,从心口漫到指尖,从指尖漫到发梢,像是整个人被浸进一池温水里,骨头缝里的寒气被一寸寸逼出来。
他太需要这种温暖了。
他的世间已然冷透,良岑挣扎着走在一片没有温度的人间,从皮肉冷到骨头,从骨头冷到神魂。只有碾碎亡魂的那一刻,只有那些碎片没入心口的那一刻,他才能感觉到一点点令人迷醉的暖意。
可那暖是假的。亡魂碎片填补裂缝的同时,裂缝也在承受着亡魂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恨。每一片碎魂都裹着一个人临终前的惨叫。禁军死在刀下的茫然,散修捏碎自己金丹时的荒谬,捕快看着自己砍死同袍时的恐惧。那些惨叫在他的神魂深处累积,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地糊上去,把裂缝撑得比原先更长更深。
裂缝越大,他的神魂越不稳;神魂越不稳,他便需要吞噬更多的亡魂来填补。
饮鸩止渴。
每一口鸩酒都能解渴,可每一口鸩酒都在把他的五脏一寸寸烧穿。
他知道,只是不在意了。
榭瑾跟在他身后。他不曾开口问过一句,不曾伸手拦过一次。
每一场杀戮结束后,榭瑾都会单膝跪在满地尸首中央,双手高举过顶,十指虚托,将碾碎的亡魂碎片一捧接一捧地献上去。墨衣上溅满了血,羽翼在身后半展着,翅尖那两点蓝桉花瓣般的蓝羽在血雾中微微发亮。他把亡魂碾碎了,托在掌心里,虔诚地、郑重地、毫无保留地递给他的神明。
良岑要杀人,他便递刀;良岑要噬魂,他便碾碎了死者的魂魄,双手奉上。这是他的信仰,他的赎罪。从白玉京到金陵,从花神殿到桑榆村,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他是知道的:良岑的神魂正在一寸寸地碎。每一次他将亡魂碎片递上去,都能感觉到良岑体内那道裂痕比上一次更长了半分。可他从来不曾开口劝,他知道良岑需要这个。
他需要那种短暂的暖意来填满心里那个比神魂裂缝更深更空的黑洞,需要用杀戮来压住那股从桑榆村老槐树下便开始的、无声的坍塌。榭瑾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他每一次碾碎亡魂之后,把阴气无声无息地贴在他后心,替他稳住那些尚未完全吸收的碎片,替他拢住那根将裂未裂的弦。
疫村是在三日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
良岑本来没有想回去。他只是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杀到哪里算哪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被火烧过的焦痕还在,一圈一圈地绕着树干,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树下那堆柴火的余烬早已被雨水冲干净了,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
那些木头曾经堆在他脚下,曾经被举着火把点燃,曾经烧着他阴气凝成的墨袍。
他还记得火苗从袍角往上蹿时发出的噼啪声,记得烟气灌进喉咙里那种又干又呛的味道,记得那些人被火光照亮的、扭曲的、狂热的、恐惧的脸。
他们围着他,活似围着一头被绑在祭台上的牲口。
良岑把眼阖上。
“阿瑾,全村。”
榭瑾往前迈了一步。
苦刃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啸音。老槐树的枝桠在阴气掠过时猛地一颤,残留的几片枯叶被卷上半空,又无声地落下来。
一家接一家,一户接一户。人们的惨叫声很短,短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整个村庄的活人气息在一炷香之内接连熄灭了。
榭瑾立在尸堆中央,墨衣上全是血,苦刃与思镰垂在身侧。他用阴气扫过整座村庄,确认没有遗漏。
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啼哭。那哭声从村尾一间半塌的柴房里传出来,又细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榭瑾推开柴房的门,角落里蜷着一个婴孩,裹在一张破破烂烂的襁褓里。
她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面上糊着泪痕与泥巴。她仰着头望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抽噎声断断续续。
榭瑾弯下腰,把她从干草堆里抱起来。婴孩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
榭瑾抱着她走过满村的尸首,来到良岑面前。良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着榭瑾怀里那个婴孩。
“全村两百余口,只活了这个。”榭瑾的声音很低,“被丢在柴房里,襁褓上全是干草屑,大概是被爹娘弃养的。”
良岑望着那个婴孩,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被弃养,是因为她是女孩。他被捆在树上烧,因为他没有心跳。
良岑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人的本来面目。冥昭说得对,冥昭说得太对了。
他伸手把婴孩从榭瑾怀里接过来,动作极生疏。他不曾抱过婴孩。他的手抱过亡魂,抱过无主的尸骨,抱过花神殿前那棵蓝桉树的树干,唯独不曾抱过一个活着的、温热的、还在呼吸的小生命。那婴孩也不怕生,只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他散落在胸前的一缕碎发。
良岑低下头,望着那只攥着他头发的小手。那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加起来也没有他两根指节长。指甲是淡粉色的,指腹上有婴孩特有的、细细的纹路。这只手还没有拿过任何东西,没有握过刀,没有攥过火把,没有往任何人身上扔过石头。它还干净着。这个村子里的一切:瘟疫、火把、背叛、忘恩负义,都和她没有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良岑问。
她自然是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良岑的头发,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良岑把她拢在怀里,站起来。
“那便唤你秦枉柯吧。枉顾的枉,枝桠的柯。枉顾的枝桠。”
婴孩望着他,咯咯笑着。那笑声极脆极亮,像一颗石子投进这片只有血与焦土的荒村,漾开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榭瑾立在老槐树下,望着良岑把婴孩拢在怀里,望着他低下头对她说话,望着他面上那层持续了数十日的空白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秦枉柯的到来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他收回目光,将苦刃与思镰收入心口。抬起双手,榭瑾十指虚张,阴气从掌心里涌出。亡魂们被阴气从躯壳中拽出来,灰白的、半透明的、残缺不全的,悬在半空中。那个放火老张的亡魂也在其中:他的咽喉被苦刃割断了,魂体的脖颈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裂口。他悬在半空中,望着那个白衣胜雪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站在他亲手架起的柴堆残骸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兴许是求饶,忏悔,诅咒,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榭瑾的十指便骤然收拢。
两百余条亡魂同时被碾碎。魂魄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炸开,琥珀色的光点从半空中簌簌地落下来,落成一场铺天盖地的、温沉的光雨。光点涌向良岑,涌向他心口那道被撑裂了又填补、填补了又撑裂的裂缝,一片接一片地没入体内。
榭瑾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双手将最后一捧尚未散尽的亡魂碎片托在掌心里,高举过顶,递向良岑。墨衣上溅满了血,羽翼在身后半展着,翅尖那两点蓝羽在琥珀色的光雨中微微发亮。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被刻在石头上一样郑重。
“奉吾神。”
良岑抱着秦枉柯,低头望着他。望着这只傻鸟跪在尸山血海中央,把自己亲手碾碎的两百余条亡魂虔诚地举过头顶。良岑把那只空着的手伸出去,覆在榭瑾的掌心上,五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住。
“好。”
此后数载,有两个名字便在三界传开了。是人们的恐惧,人们的敬畏,是暗夜中不知何时会从天而降的那管骨箫的清冽乐音。
修真界的散修们私下传话,说那两个人从金陵皇城一路杀到当年闹疫的桑榆村,从桑榆村一路杀到温州城,杀得皇城禁军十不存一片甲不留,杀得接了悬赏的散修们看见白衣就发抖,杀得那个小村落方圆数十里再也听不见鸡鸣犬吠。
“白衣嗜魂,墨羽奉神。”
这八个字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像瘟疫一样从修真界传到鬼界,从鬼界传到妖界,最后连天庭都有人开始悄悄议论。
人们说白衣是被贬下凡的蓝桉花神,说他在桑榆村被凡人绑在树上烧,心烧成了灰,慈悲烧成了戾气,便从渡人的花神变成了噬魂的煞星。说他手里那管骨箫吹的不是曲子,是索命的引魂调——活人听了手不听使唤,亡魂听了被碾成碎片。
而墨羽——说他是一只从白玉京花神殿里走出来的不死鸟,修了不知多少年,说他修道的唯一目的便是站在那个人身侧,替他研墨,替他递刀,替他碾碎亡魂,把碎魂一捧接一捧地献上去。
传到后来,连鬼界都开始避让。温州城外那些被良岑渡过的孤魂野鬼们蹲在灰雾里,远远望着那两道身影从荒野上走过。
白衣噬魂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枝刚从路边摘的野杜鹃,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墨羽奉神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伸手帮小女孩把歪了的羊角辫重新扎正。
绣娘蹲在灰雾里,望着良岑的背影,与他白衣上溅的那些早已干涸的血痕。
她把脸埋进身旁老药农的袖子里,没有出声。
她明白花神大人大概是不会再回来渡她了,可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那个人的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是从前那双眼睛是亮给所有人看的,如今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两个人: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娃,和一只从来不说话的鸟。
她的花神大人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