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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乱象第二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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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的长廊上,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近了。光晕在暮色里洇开,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缓缓漫出一张与良生秋有三分相似的脸。
良生桦。二皇子,当朝贵妃所出。
他比良生秋小一岁,身量却已与兄长齐平。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像是赴一场早已算准时机的约。他身后跟着两列禁军,甲胄在廊下烛火里泛着冷冷的寒光。
良生桦跨过殿门,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上。
他停了一息。
“皇兄!”
他喊得撕心裂肺。声音从殿门撞出去,撞在长廊的石壁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声。那一声里裹着哭腔,裹着颤音,裹着一个弟弟痛失兄长时应有的一切。
齐全得过分。
“臣弟来迟了,臣弟罪该万死!”
禁军们低下头,无人敢出声。良生桦把脸埋进良生秋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良生秋那件被冷汗浸透了的绛红锦袍上。他哭了很久,久到殿中最后一缕暮色都褪尽了,久到禁军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他自己的肩窝里已经感觉不到尸体残余的温度。
良生桦抬起头,他的泪痕覆了满脸,眼眶通红,嘴唇还在发颤。
“是他。”他说,声音还在发抖,可那抖里已裹上了刀刃。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良岑,指节沾着良生秋的血,似乎有些不敢开口。
“本宫亲眼看见......是他杀了皇兄。来人,拿下!”
禁军们握紧了刀柄。
他们知道面前站的是谁。
数年前,这个人站在丹陛之下,周身流转着琥珀色的神光。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陛下都从龙椅上站起来,颤抖着唤他一声“花神大人”。他的名号像一阵风,从金陵吹到临安,从临安吹到温州。
花神降世,亡魂渡河。
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刀柄上的兽首纹路硌进掌心,汗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们不敢动。
“本宫说,拿下!”良生桦颤声重复,嗓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们聋了吗?他杀了太子!什么花神,什么先祖......神仙杀人,难道能免于一罪???皇兄......”他低下头,泪又涌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打在良生秋冰凉的手背上,“皇兄是第一个。你们若是还不动手,我们都将是下一个死人!”
“聒噪。”
那声音不高。
榭瑾立在良岑身侧,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终于侧过头,那双蓝桉花瓣颜色的眼睛落在良生桦面上,淡淡然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杀意。
良生桦被他望了这一眼。只一眼,话头猛然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喉管。他不自觉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金砖缝隙上,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背脊撞上殿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良岑忽然笑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将良生秋的尸身从良生桦膝前轻轻挪开。他把良生秋的双手交叠在腹前,将他蜷缩的身体展平,让他躺得端正些。
“呵......荒唐......”
他把目光从良生桦面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予桉。”
他的语调近乎温柔。
“我不想再宽恕了。”
榭瑾没有说话,只是退开一步,用阴气封住了自己的双耳。
琥珀色的光从良岑掌心涌将出来,那光里裹着碎银般的冷芒,在他指间翻涌、凝实、成形。
他将骨箫竖在唇边,阖上眼,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那是一段没有人听过的曲子,清清凉凉的,像是那山泉石上流。可泉水流过的地方,草木被抽干了颜色。花瓣褪成灰白,叶脉寸寸枯裂,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在乐音中蜷缩、碎裂、化成齑粉。
禁军们听见了。
他们握刀的手猛地一颤。最先发作的是刀柄上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开始抽搐,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缝钻进去,沿着血脉往上爬,钻进腕骨,钻进肘关节,钻进肩胛。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盛满了不解的恐惧。
他们看见自己的手指握紧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刀锋一寸寸从鞘中拔出来。他们不想拔刀,可他们的手不听他们的。
良生桦来不及捂住双耳。
那乐音钻进他的耳朵。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后退,可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他的了。他的膝盖在金砖上发抖,他想跪下去,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认了输。
殿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守在廊下的禁军副统领,忽然拔出佩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握住刀柄,眼睁睁看着刀锋横过来,眼睁睁看着刀刃贴上自己身侧同袍的咽喉。那同袍是他十年的兄弟,一同从校场熬出来,在宫门下值过无数个长夜。
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一片猩红。他的手还在往前递,一刀接一刀,砍在同袍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同袍倒在他脚下,喉管被割开的口子里往外涌着血沫,嘴唇还在翕动,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终于冲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人清醒地看着自己杀了最亲近的兄弟,清醒地感觉到刀锋割开皮肉时从刀柄传回来的震颤。
那惨叫还没落地,他的刀又转向了下一个人。
禁军队列里,有人拔出短匕,反手捅进自己的丹田。
他的手指在抖,整张脸因恐惧与剧痛拧成一团,嘴角淌着白沫,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可他的手却精确而稳定地在丹田处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沿着腰带往下淌,浸透了下裳。
伤口深处透出一线金光,是修真之人苦修数十年才凝成的金丹,埋在血肉深处,像一颗被包裹了太久的种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探入那道口子,在血肉中摸索。指尖触到那团温热的、还在跳动的金丹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惨叫与哭泣之间的声音。他摸到了自己的金丹,那颗他用了三十年苦修才凝成的、被他视若性命的金丹。
他的手指攥住了它。他不想死——可他的手指不听他的。五指骤然收紧,金丹在掌心碎裂,金光从他指缝间炸开,碎成千万片,像一捧被捏碎的萤火。他倒在自己流了一地的鲜血里,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面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瞬的极度恐惧与无法理解的荒谬。
乐音还在继续。
良生桦跌坐在金砖上。月白锦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
他失禁了。
液体浸透了锦袍,沿着金砖的缝隙淌开,混进地上的血泊里。他的背脊死死抵着殿柱,双手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劈裂了也不知道疼。他望着殿门外那片炼狱般的光景,望着那些上一刻还握着刀对准良岑的禁军,此刻正发疯般砍死同僚、剖开自己的丹田、捏碎自己的金丹。他们的惨叫混在骨箫清冽的乐音里,像一锅被搅烂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每一缕热气都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脆响。
“你......你不是花神......”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破碎的,带着哭腔,像一个孩子发现睡前故事里的神仙其实并不存在时那种崩塌的尖叫,“你是妖孽......你是妖怪!你是,你......”
良岑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阖着,睫毛在箫音的气流中微微颤动。他继续吹奏,骨箫上的琥珀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从箫孔中溢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道极细的光丝。光丝在空中游走,一头连着骨箫,一头连着那些正在倒下的禁军。
然后他抬起左手,五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那些倒下的禁军尸身上,尚未散尽的亡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了出来。魂体刚从躯壳中脱离,还是温的,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息的形状。有的捂着自己被割开的咽喉,五指拢在颈间;有的捧着自己被捏碎的金丹碎片。他们悬在半空中,灰白的、半透明的面上还残留着恐惧与茫然的余韵,便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人朝他们伸出手。
五指收拢。
数十条亡魂同时被碾碎了。魂魄碎裂时发出一声极细微、极清脆的响,那些碎片化作无数琥珀色的光点,从半空中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光点朝着良岑的心口涌去,一片接一片地没入他体内,每没入一片,他周身流转的琥珀色光便亮一分。
丧葬之神,噬亡魂,养神魂。
他从前只渡不噬。送亡魂过忘川,替他们整衣冠、点引魂香、在手心里放进一朵蓝桉花。他守着那一点慈悲与底线,守过了姑苏城外乱葬岗的无数个寒夜,守过了桑榆村老槐树下的烈焰。可慈悲没有救他。
慈悲让他被绑在树上,慈悲让他被火烧,慈悲让他在灰烬里爬起来时发现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麻木的空。
此刻他把那些亡魂碾碎了吸进心口,感觉到神魂深处那道裂痕正在被一股极温沉的力量一寸接一寸地填满。那种感觉是舒适的,舒适到令人发狂,就想一盏烈酒,从舌尖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太渴望这种温暖了。那道裂痕在他神魂里渴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被填满是什么滋味。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光从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骨箫从他唇边滑落,化作一缕光碎在他掌心。
乐音戛然而止。
殿门口那些还在互相砍杀的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同时瘫倒在地。刀兵散落一地,混着血的腥膻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良岑望着良生桦。
良生桦蜷在金砖上,背脊抵着殿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只剩下软塌塌的、瑟瑟发抖的身子。他的嘴唇还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你......你不是花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花神是慈悲的……花神渡魂不杀人……花神不……”
良岑弯下腰。
他的白衣衣摆擦过金砖上的血泊,染上一线暗红。他凑近良生桦的耳侧,近到良生桦能闻见他衣襟上那股蓝桉树的淡香。
“你的演技,”他开口,声音轻到只有良生桦一个人能听见,“连忘川那只笑面虎都不如。”
他直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榭瑾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并肩。
良岑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刚捏碎过数十条亡魂,掌心还是凉的,指尖还残留着神力流转时的微温。他没有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步子不快不慢,白靴踩在金砖的血泊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榭瑾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禁军倒伏的尸堆,穿过被血浸透的殿门,穿过长廊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中闪了闪,终于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们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