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噬瘾第二 转瞬安宁 ...
-
二人在姑苏城外一座小镇落了脚。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从镇头铺到镇尾,路旁种着两排歪歪扭扭的垂柳。良岑用易容术换了张脸,把眉骨压低了三分,把鼻梁垫宽了半寸。他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随后抬起手,把衣领往上拉了又拉,遮住咽喉上那道银环的旧痕。那道痕已经很淡了,淡到旁人凑近了也未必看得出来。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榭瑾也换了张脸。他换得比方良岑更彻底,连那双蓝桉花瓣颜色的眼睛都用阴气染成了寻常的深褐。苦刃与思镰收在魂魄中,羽翼敛进脊骨,看起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生得略微清秀的凡间男子,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劈柴,斧刃落下时干脆利落,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二人在镇尾盘下了一间小院,院中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搁着一口水缸。
秦枉柯很喜欢那口水缸,每日清晨都要搬个小马扎踩上去,趴在缸沿上看水里映出来的天光。她已经六岁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
那是榭瑾替她扎的,他的手指握惯了刀柄,握不惯梳子,每回扎出来的辫子总是一高一低。枉柯也不嫌弃,顶着歪辫子在院里跑来跑去,笑起来时左边嘴角竟然也微微上扬,与良岑几乎一模一样。那是她学说话时对着良岑的嘴型一点一点学出来的,学到最后,连笑都学了去。
良岑每回看见她那样笑,便会把手里的书卷搁下来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惊讶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像他。哪怕那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扎着歪羊角辫的小女孩。
白日里,良岑在镇上的私塾教书,榭瑾在院中打理家务。暮色降临时,良岑从私塾回来,秦枉柯便从门槛上跳起来扑进他怀里,两条小短腿缠在他腰上,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讲今日隔壁阿婆教她绣的花样子。
良岑把她抱起来,听她讲完,然后把她放在板凳上,去灶房替榭瑾淘米。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温存得像一个被小心拼凑起来的梦。
可神魂深处的裂缝已经大到连亡魂碎片都填不住了。
每一次吞噬亡魂时那股温沉的餍足感消退得越来越快,从数日缩到一日,从一日缩到半日,从半日缩到一两个时辰。他站在私塾的讲台后,手里握着书卷,给底下的蒙童讲“人之初性本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他能看见他们的魂魄在身体里微微发光,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每一缕都是可以修补他的裂缝的灵丹妙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混杂着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渴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魂裂缝里张开了嘴,一口一口地撕咬,一口一口地喊饿。他把书卷攥紧了,指节泛白,竹简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熬到下了课,熬到回了家,再熬到秦枉柯扑进他怀里仰着头喊他爹爹。
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把脸埋进她小小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味。她的手很小,软软地搭在他后颈上,羊角辫扫过他的耳廓,痒痒的。他在那一瞬觉得自己的裂缝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似乎是这只小手搭在他后颈上的温度。
可那温度太轻薄了,根本撑不过一炷香。
夜深人静,他从榻上坐起来,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感觉到神魂深处的裂缝又在往里灌风。那股渴望又回来了,比白天更凶猛,从裂缝深处往外翻涌,像一只饿极了的兽在用爪子刨他的胸腔。他的手开始抖,以至于连被角都攥不住。他把那只发抖的手压在膝上,用神力硬生生将那股震颤一寸一寸地碾回去,碾到骨节咯吱作响。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第二日深夜,他还是推开了院门,他独自一人沿着镇外的官道走出去很远。骨箫竖在唇边,乐音掠过一座沉睡中的村庄。他在村口站了片刻,望着那些被乐音操控的人在自己眼前互相砍杀、剖开丹田、捏碎金丹,面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疲倦的、空白的平静。
按照惯例,他抬起手,五指虚握。琥珀色的光点涌向他心口,一片接一片地没入体内。餍足涌上来,从心口漫到指尖,从指尖漫到发梢,骨头缝里的寒气被一寸一寸地逼出去。那种感觉太舒适了,舒适到他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可他知道这是假的。裂缝并没有愈合,只是在碎魂的温沉包裹下暂时不疼了,就像在一个溃烂的伤口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蜜糖,甜的,软的,可蜜糖底下烂肉还在往外翻,脓血还在往外渗。
他不在乎。不疼就好。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也比睁着眼躺在榻上听着裂缝里的风声等天亮要好。
他睁开眼,往回走。回到小院时,榭瑾站在院门口。他没有问良岑去了哪里,只是望着他白衣袖口上那几点新鲜的血迹,望着他眼底尚未褪尽的暗金色光晕:那是噬魂后残留的痕迹,像一个吸*的人瞳孔里尚未散尽的迷幻。他把苦刃往袖中又掖了半寸,侧身让开了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从那夜起,良岑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先是隔旬一次,然后是隔日一次,到最后几乎是夜夜如此。
神魂裂缝像一只喂不饱的饕餮,每一次吞噬亡魂后裂缝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被撑得比原先更长更深,然后下一次便需要更多的亡魂来填补。他在用旁人的血肉喂养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深渊,明知填不满,还是不停地往里填塞。
他可以忍受疼痛,但他不能忍受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饥渴。那种渴把他的理智、他的克制、他好不容易在小院里拼凑起来的温存全部碾碎了,碾成齑粉,吹散在夜风里。
那些被他杀的人,有一些是追兵。另一些不是。他们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在他戒断反应发作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榭瑾还是每夜替他守着院门。只是每回良岑回来时,他眼底的担忧便更浓一分。他不是没有试过阻止。有一回他挡在院门口,望着良岑袖口上还在往下滴的血——那血还没有凉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看见良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明白那是餍足感尚未完全消退时残余的亢奋,像一只刚吸完血的蚊子还在嗡嗡地震着翅膀。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