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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乱象第一 救救我,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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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玉京往金陵去,云路不过半日光景。
良岑不曾急着赶路。他沿着官道慢慢地走,走过临安九街十八巷,走过清平镇城隍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走过槐安镇福寿全香烛铺门口那条青石板路......从前他每日都要扫一遍的。冯掌柜还在,铺子门口换了块新幌子,纸钱元宝蜡烛香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和从前一模一样。良岑在巷口立了片刻,没有进去。
榭瑾走在他身侧,墨衣黑发,苦刃与思镰收在魂魄内,一路上话很少。只是每隔一阵,便偏过头望良岑一眼;每望一回,他便把目光收回去,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又靠近半寸。
金陵城还是一样的热闹。城门洞开,挑担的、赶集的、骑马的、乘轿的,人流从早到晚不曾断过。良岑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城门上那三个鎏金大字。
上回来时,他穿着一件阴气凝成的墨袍,袖口一只长一只短,领口还飘着没凝实的薄雾。如今他换了白衣,衣襟上沾着花神殿前那棵蓝桉树的淡香。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咽喉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迈进了城门。
皇城的守卫没有拦他。五年前他在丹陛下显灵,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守门的那些侍卫早将他的模样刻进了脑子里。侍卫长在他走近时便躬身行礼,亲自引他穿过汉白玉石桥,穿过九曲回廊与那片紫藤花架。
他在太子寝殿的殿门外站定,抬手叩了叩门。没有人应。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良岑的手悬在半空,停在距门板半寸的位置。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穿过殿门的缝隙,落进殿内那片异样的寂静里。没有人应。良岑定了定神,把手按在门板上,轻轻一推。殿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
殿里不曾点灯。暮色从半掩的窗牖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极细极长的金线。金线尽头,年轻的太子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还活着。
良生秋的手指死死抠着金砖的缝隙,指尖全磨破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金砖上拖出数道暗红的指痕。
不言而知,他是从殿门口一直爬到窗下,每一步都是用十指抠着砖缝一寸一寸挪过去的。
良生秋背脊上全是冷汗,将绛红锦袍浸成了深褐色,袍角缠在腿间,打了无数道死褶。窗台边缘被他掰下一块木屑,木屑深深嵌在他掌心的伤口里。
他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鸩酒的毒性正从他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叶上刮一刀。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盛满了恐惧与求生的本能。
他看见良岑站在殿门口,那双盛满了恐惧与痛苦的眸子忽然亮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灌进了最后一口油。
“先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拖行,“救我......救救我......”
良岑立在原地。
良生秋把那只嵌着木屑的手从窗台上扯下来,朝良岑伸去。
“是老二……是良生桦……他宣父皇口谕,说父皇赐我鸩酒……我不信,我跪在殿里等父皇来,父皇没有来……来的还是他的人,带了白绫!我把白绫扯碎了,他们把鸩酒灌进我嘴里……良岑,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的喉咙里炸开一道裂帛般的哭嚎。
良岑站在殿门口望着他。银环已碎,他感觉到悲伤,也感觉到愤怒。可他只是木僵般站在那里,被铺天盖地的心魔裹挟着意识。
他想起桑榆村那些人。那些他救过、替他擦过身、喂过水、焚过艾、涂过药的人,把他绑在老槐树上举火烧他。那些举着火把的脸,与良生秋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叠在一起。他忽然分不清谁是谁。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良生秋望着他。他看见他的先祖没有动,看见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血从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鸩毒在这时猛地绞紧了他的五脏,他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蜷在冰冷的金砖上剧烈地抽搐。嘴唇咬烂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鸩酒残余的苦涩,在舌根上凝成一种比死更冷的味道。
“我不甘心……”他把那只手猛地攥紧了,眼睛睁得很大,望着良岑,眼中盛满了极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哀求。
良岑望着那双眼睛。那种从姑苏城外乱葬岗开始滋养他的慈悲,早在桑榆村老槐树下被烧成了灰。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把手按在良生秋的头顶。
“不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神力从他掌心里涌出来,不是救命的白光。
良岑没有救他,只是让他速死,给了他一个痛快。
剧痛在神力渗入天灵盖的瞬间消散了。良生秋的身体从剧烈的抽搐中骤然松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被人轻轻挑断,软软地落回金砖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在汉白玉桥头仰望着良岑、亮堂堂地说“本宫就是喜欢来历不明的人”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望着良岑。
里面的乞求与恐惧已散了,剩下的是惊愕,是不解,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在咽气前最后那一刻,看见自己最信任的人没有伸手时,留在眼底的、凝固的委屈。
他以为他会救他。他没有。
良岑忽然想起在白玉京密室里,冥昭说过的话。
“桑榆村的瘟疫是他散播的。你救了他们,他们把你绑在树上烧。这就是人的本来面目。”
他把手从良生秋头顶移开,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残留着神力渡魂时的微温,很快便凉透了。
榭瑾立在殿门口。他在良岑把手按在良生秋头顶时便抬起了手,阴气凝成极细极薄的一缕,无声无息地贴上良岑的后心。他把阴气压进去,轻轻裹住良岑心底将出未出的刺痛。
良岑直起身,没有回头。
“我没事。”
榭瑾把阴气从他后心移开,垂在身侧。
大殿深处,良生秋的尸身安静地躺在金砖上,绛红锦袍被冷汗浸透了,十指全是血,眼睛还睁着。
窗外暮色已尽,最后一缕金线从窗棂间褪去,月光还未升起,将他年轻的面孔笼入一片幽深的暗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