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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炽念第三 榭瑾,你是 ...

  •   榭瑾跪在地上,望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良岑的白衣心口处被金光灼穿了一个洞,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余烬。他的双臂张开着,撑在白玉地面上,身子微微发抖。

      他比榭瑾矮了大半个头,跪在那里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厉鬼时,整个人还没有榭瑾的肩高。他的背影瘦得像一片纸,挡在冥昭与榭瑾之间,挡在天帝的盛怒与鬼王的残躯之间。明明他才是那个被银环勒得几乎窒息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被金光贯穿胸口的人,可他跪在那里,把榭瑾整个护在身后,姿态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护着比自己大两圈的同伴。

      “你别动他。”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却一字一字清晰而执拗。“陛下要杀他,先杀我。”

      冥昭看着他那双被压了五年终于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一个走尸,一具没有体温的躯壳,站在天帝的正殿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在鬼王面前。他等了那么多年,布了那么多局,末了还是拆不开这两个人。

      “收了势吧。朕不杀他。”他把手从半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金光从指尖褪去。“亦不杀你。但朕的南天门三十六天罡被你打成一片废墟,镇星大阵碎了,白玉京的地砖碎了,朕的守将被你削断了手指、刺瞎了双眼、打碎了降魔杵。这笔债,你们得赔。”

      榭瑾跪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良岑的肩头,落在冥昭面上。那双蓝桉花瓣颜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方才那一瞬良岑挡在他面前时他几乎忘了呼吸。五年,他等了五年,等了无数年,从未见过良岑这样不管不顾地护着他。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身子,把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腹前,遮住了衣袍下摆处某个极不合时宜的隆起。好在良岑正全神贯注地与冥昭对峙,冥昭正沉浸在认命的苦涩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多少。”榭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微微有些发紧。

      “至少这个数。”冥昭报了。

      榭瑾瞳孔骤缩。

      杜鹃一族执掌鬼界九都之温州,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忘川边上那座庄子连修葺祠堂都要长老们带着族中小辈自己动手,族库里的铜板拿去人界兑换连一箱金叶子都换不齐。他把整个温州卖了都赔不起。

      “能不能……”

      “不能。”

      良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

      “我来还。”

      冥昭望着他。

      “你拿什么还。你在白玉京住了几百年,花神殿的香火从来不如其余神殿旺。朕不记得你攒下过什么家当。”良岑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望着殿门外那片被南天门残骸映得半明半暗的云霞。他的目光穿过那片云霞,落在金陵城的方向。

      白玉京最繁华的那条街上,财神殿的香火把半条街都熏成了一片灰。宋子谦坐在殿后那间堆满了账册的厢房里,正打算把今年第十三批还愿供品登记入册。他的笔刚蘸饱了墨,殿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香客,香客的脚步是急的、重的、带着求财的心焦。

      宋子谦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站在殿门口,心口处的衣料破了一个洞,脸庞清俊而苍白,眉骨舒展,鼻梁柔和。这张面孔,他已经几百年不曾见过了。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墨点滴在账册上,他浑然不觉。

      宋子谦从案后站起来,撞翻了身下的圆凳,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踉跄着朝殿门口走去。走到良岑面前,站住了。

      “师尊……”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没死……你……”

      良岑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搁在宋子谦肩上。

      “子谦,我来借钱。”

      宋子谦望着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借钱?你活过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第一句话跟我讲借钱?良岑,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殿里拉,一边拉一边扯着嗓子喊殿外的小童,“去把库房打开,把最里头那几箱全搬出来!罢了,我自己去!”

      良岑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子谦,你冷静些!”

      “我冷静什么冷静!”宋子谦回过头来。他做了一辈子商人,什么买卖都谈过,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攥着良岑的袖子不肯撒手。“你那时候在姑苏城外教我化丹,我连最基础的运气都不会。你蹲在我旁边守了我一夜,天亮的时候丹成了,你比我笑得还开心。后来我飞升了,想着什么时候去白玉京找你,又怕你还忙,等一等,再等一等。然后你的长生牌裂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在祠堂里守了三天,什么都不敢想。后来我把你的长生牌换成往生位,每年你飞升那日去坐一整夜。万幸,万幸!你现在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问我借钱。来,你要多少。”

      良岑看了看宋子谦那双不知何时已通红的眼眶。

      “可能有些……”

      宋子谦带良岑走进库房的时候,良岑是真的沉默了。他不是没见过钱,他在白玉京做了几百年花神,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可他没有见过这种。

      整座库房堆满了金元宝、银锭子、珊瑚树、翡翠白菜、拳头大的夜明珠、成箱成箱的灵石。宋子谦随手拨开挡在门口那堆金叶,踩着一地的珍珠往里走,边走边踢开脚边滚来滚去的玉如意。他在最深处那几口紫檀木大箱子前站定,弯下腰,打开第一口。满满一箱金元宝,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金光。打开第二口,满满一箱灵石,品质高到随便拿一颗出去都能让修真界的散修打破头。打开第三口,满满一箱地契。良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到底有多少钱。”

      宋子谦偏过头想了想。“我也记不清。大概够买下整个金陵。”他把最里头那口紫檀木箱子拖出来,拍了拍箱盖上落的灰。“这些够不够。”

      良岑望着那口箱子,又望着身后堆成山的财宝。“用不了这么多。冥昭要的赔款虽然多,但也不至于……”

      “两倍。”宋子谦把箱子推给他,又回头去拖另一口。“赔款用一箱。剩下的你拿着。”

      “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宋子谦转过身来。他望着良岑,面上那层商人特有的精明已经褪尽了,留下的是一个很多年前在姑苏城外化丹时差点炸了丹房的年轻人。

      “你拿着。以后不要再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了。虽然人心叵测,但钱的确能解决很多事。”

      “子谦。”

      “嗯。”

      “多谢。”

      宋子谦别过头去。“赶紧走。”

      良岑带着那几口紫檀木箱子从财神殿回来的时候,南天门的废墟还在清理。

      榭瑾站在花神殿门口,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光。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是杜鹃一族的少主,是忘川边上长大的厉鬼,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大概也就是这几口箱子里随便抓一把的程度。他望着良岑面不改色地从箱子里取出一枚金元宝递给帮忙搬运的财神殿小童当赏钱,终于没忍住。

      “你到底借了多少……”

      良岑把箱子盖合上。

      “两倍。”

      榭瑾默了一息。“冥昭要的赔款是多少。”

      良岑报了数。榭瑾又默了一息,把这两个数字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不说话了。

      赔偿事宜办得很快。冥昭派了掌司神官来清点,那掌司神官便是当年在雨夜山道上用榭瑾的咽喉要挟良岑放下骨箫的那一位。他站在那几口紫檀木箱子前,望着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灵石、夜明珠,又望着良岑递过来那份写着“修缮专项拨款”的账册,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拿起一枚金元宝仔细验了成色,在账册上签了字。

      良岑转身要走时,掌司神官忽然开口。“花神大人。当年在雨夜山道上,下官得罪了。”

      良岑没有回头。

      “职责所在,不必介怀。”银环已碎,那声音里终于有了温度。

      掌司神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把账册合上,低低地叹了口气。

      花神殿里,榭瑾立在蓝桉树下。苦刃和思镰挂在树杈上,刃口上的血已擦干净了。他的羽翼已收拢起来,垂在身后,翅骨上几道裂口还在隐隐作痛。树下搁着那只水瓢,瓢里终于又盛满了水。他把水瓢拿起来,浇了一圈树根。水渗进泥土里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他转过身。

      良岑站在他面前。他把手里的账册搁在石阶上,抬起头。那双眼没了银环的压制,没了五年的冷淡,只有不加掩饰的柔和。

      良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阿瑾从正殿捂到现在,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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