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炽念第二 爱是比悲悯 ...

  •   榭瑾的手抬起来,慢慢握住苦刃的刀柄。刀锋被他从地面上提起来,横在膝上,刃口映着长明灯的光。他望着自己的脸映在刀身上,模糊的,扭曲的,溅满了天罡星将的金血。他把苦刃横过来,刃口对准自己的心口。心脉,厉鬼唯一能被杀死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便在这一刹那,一道墨色的阴气从冥昭背后无声无息地凝成利刃。

      那是榭瑾方才跪下去之前,偷偷在冥昭身后凝聚的。他把双镰弃在地上,把阴气压在掌心,用跪姿与哀兵之态掩护着这道阴气在冥昭背后一寸一寸地凝实。此刻它已凝成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尖对准冥昭后心,只差最后一寸。

      阴刃破空而出。

      刀尖刺入冥昭后心的瞬间,榭瑾的手指在苦刃刀柄上猛地一顿。他感觉到了——阴刃刺入时的触感,不是刺入实体,是刺入一片空无。冥昭的身体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碎,从正中裂开无数道细纹,然后整片消散。幻影。

      榭瑾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想要拔刀回护。来不及了。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那只手是温的,天帝本源的温度,五指间金光流转。冥昭站在他身后。

      “聪明。”冥昭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辨喜怒。“可惜——朕活了太久,杀过太多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金光从指缝间涌出,灼烧着榭瑾后颈的皮肤。墨色的血从五指间渗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淌。榭瑾没有挣。他的身体在金光灼烧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他的手指还攥在苦刃刀柄上。

      冥昭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上又凝出一道金光。对准榭瑾的后心。“你从九幽爬出来,从忘川杀上白玉京,杀了朕三十六名天罡星将。你跪在朕面前,朕让你自裁你便自裁,朕让你放下双镰你便放下。可你还是不肯死心。你凝聚阴刃,想杀朕。朕不怪你。”他顿了顿。“朕只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

      良岑是在那一瞬动的。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案侧冲过来的。他的白衣被风扯成一道残影,足尖在白玉地面上点过时连脚步声都没有。银环在他咽喉上骤然亮起,符文暴涌而出,像无数根银针刺入他颈上的穴位。喷薄欲出的七情六欲被同时压制,压得他的神魂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可他还在往前冲。他冲到榭瑾面前,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榭瑾与那道金光之间。金光贯穿他的胸口。

      冥昭瞳孔猛地收缩。那道金光已收发不及,直直地撞进良岑的胸膛。走尸没有血,可他的身体被这道金光击得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榭瑾怀里,白衣心口处被灼穿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翻卷的皮肉。没有血,只有被天帝本源灼烧后残留的那层极薄极淡的金色余烬。

      他把榭瑾护在身后。银环在咽喉上猛然收紧,勒得他的喉管几乎完全闭合,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可他的双臂还张着,挡住了冥昭,挡住了那道本该贯穿榭瑾心脉的金光。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轻的、破碎的音节。那是被银环勒到几乎失声的咽喉里,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走!”

      榭瑾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他在护他。

      银环压了他的七情六欲,压了他整整五年。冥昭说他已心如死灰,说他不会再为任何人拼命。可他冲上来了。他挡在榭瑾面前,用那具没有体温的走尸躯壳,替他挡了天帝的致命一击。

      榭瑾张开嘴,想要唤他的名字,可他的声音被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盖过了。

      良岑颈上的银环正在碎裂。碎成齑粉——那枚压了他五年、锁了他七情六欲的银环,符文上的银光从最外缘开始剥落,一圈一圈地往里碎。每碎一圈,良岑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五年来被压制的所有情感同时从他的神魂深处翻涌上来——桑榆村老槐树下举火把的脸,绣娘蹲在他膝边仰着头说“花神大人你不要再回人那里去了”,榭瑾在南天门外从血雨与残肢之间走出来,榭瑾跪在地上把双镰弃在身侧。这些画面同时涌进他的脑海,涌进他的胸腔,涌进他已经五年不曾为任何人跳动过的心口。

      银环上的符文彻底碎裂了。那枚环从他咽喉上脱落,掉在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碎片散了一地,银光闪了两闪便灭了。良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白衣心口处的破洞边缘被气浪冲得微微翻卷。他抬起头,望着冥昭。那双眼睛不再是五年来那种平静的、冷淡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镜子。那里头有泪,有疼,有五年份的思念与悔恨同时涌上来。他望着冥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却一字一字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陛下说的对。悲悯是一柄双刃剑,对世人慈悲,世人便利用你的慈悲来伤你。可他对我,不是世人。”

      冥昭立在原地,望着良岑。望着他那双被压了五年终于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望着他挡在厉鬼面前张开双臂的姿态,望着地上那枚碎成齑粉的银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亡妻也是这样张开双臂挡在一群凡人面前,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些人的命。她的眼睛也是那样亮,干干净净的亮,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烧完了才肯熄灭。他在密室里对良岑说,你看清了人的本来面目,你的悲悯便会寸寸碎裂。银环压住了七情六欲,你便不会再为任何人拼命。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人性的恶会杀死良岑的悲悯,算准了银环会锁住良岑的心。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爱不是悲悯。爱是比悲悯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悲悯是对众生的,爱是对一个人的。他可以不再悲悯世人,可他无法不爱那只鸟。银环压得住七情六欲,压不住爱。爱是神魂深处最原始的本能,是蓝桉树对杜鹃的趋近,是忘川水底石头被冲刷了几千年也冲不走的纹路。他把它压了五年,压得它几乎枯竭。可当榭瑾即将被金光贯穿心脉的那一瞬,它冲破了天帝亲手施下的咒术。

      冥昭望着地上那枚碎裂的银环,望着良岑挡在榭瑾面前张开的双臂。他的面上没有愤怒,没有挫败,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空白的震惊。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是涩的,像一面被搁置了太久的旧铜锣。

      “你……怎么做到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